圆慧僧人的尸身静静横卧擂台青石之上,暗红的血迹顺着石缝缓缓漫开。
台下中原众人个个面色沉郁,一股压抑的悲愤在阵列之间悄悄蔓延。方才八十回合苦战,圆慧伏魔棍法堂堂正正,招招搏命,奈何遇上这不知疼痛、不畏死伤的波斯殉道者,绝杀招式被诡谲躲开,最终落得身死擂上的结局。
那名殉道者依旧立在擂台中央,满身伤口皮肉翻卷,浑身被鲜血浸透,战甲破碎多处,可他仿佛感受不到半分痛楚,一双眸子空洞凶戾,缓缓扫过中原阵前,静待下一个登台之人。
波斯阵营之中一片安静,既无欢呼,也无喝彩。于他们而言,殉道者本就是为死战而生,纵然战死亦是本分,如今得胜,不过理所应当。
我身旁,听澜神色冷冽,方才被圣女撩拨而起的怒火尚未全然消散,又见少林武僧惨烈殒命,秀眉紧紧蹙起。芷若望着台上圆慧的遗体,轻轻垂下眼眸,心底生出几分恻然。多日擂台厮杀,生离死别早已见得太多,可每一次看着正道中人倒在血泊,依旧让人心中沉甸甸的。
周遭各派弟子低声议论,人人皆知这殉道者的难缠。他不怕棍伤,不惧重创,以肉身硬撼武学,寻常高手上去,稍不留神便要步圆慧后尘。不少中层帮主、长老彼此对视,皆是面露迟疑。上去,便是九死一生;若是退缩,中原武林颜面便要被域外狠狠踩在脚下。
沉默片刻,一道高大身影从南方帮派的队列之中大步踏出。
此人一身蓝布劲装,腰悬一柄阔背长刀,面容黝黑,一身江湖草莽的悍勇之气扑面而来,正是三江帮帮主。三江帮盘踞江河水域,帮众遍布大小渡口,帮主一手江河刀法闯荡江湖多年,刀势大开大合,猛厉刚硬,水上步下的功夫皆是不弱,在江湖之中也算一号人物。
看着同道接连殒命,这位帮主早已按捺不住胸中怒火。
他大步走到擂台边缘,纵身一跃,轻飘飘落上高台,长刀出鞘,呛啷一声清响,刀光映着晨间天光,凛凛生寒。
“尔等域外蛮夷,残害我中原好汉,今日三江帮赵魁,前来领教!”
声如洪钟,响彻整个擂场。
殉道者没有半分言语,只是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脚下一蹬地面,再度悍然扑杀过来。
赵魁不避不闪,长刀卷起滚滚刀风,江河刀法全力施展。这套刀法取自江水奔涌之势,劈砍横扫,刚猛泼辣,大开大合之间,劲力层层叠加。
铛!刀锋劈砍在殉道者肩头破碎的战甲之上,火星四溅,刀刃切入皮肉,鲜血立刻喷涌而出。
殉道者吃此一刀,依旧浑然不觉痛楚,拳头裹挟千钧蛮力,直扑赵魁面门。赵魁手腕急转,刀背横挡,砰的一声巨响,巨大的力量震得他手臂发麻,身形连连向后退开两步。
台下众人看得心头一紧。
二人就此缠斗在一起。
赵魁深知对手不知痛觉,不敢与其贴身硬拼,尽量以长刀拉开距离,刀光翻飞,一刀接着一刀劈向对方要害。肩、臂、胸膛,刀锋屡屡建功,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不断在殉道者身上增添。可那死士如同一具杀戮傀儡,负伤越多,攻势便越是狂暴,全然不顾身上刀伤,拼着挨上一刀,也要换得一拳一掌打在赵魁身上。
数十回合转瞬而过。
赵魁刀法虽猛,却也耗损巨大。对付寻常敌手,数刀便可分出胜负,可眼前这人根本不怕受伤。每一次劈砍,只能伤其血肉,不能挫其战意。几番缠斗下来,赵魁身上也渐渐挂彩,手臂被对方拳风扫中,衣衫撕裂,皮肉青紫,气息也慢慢粗重起来。
他心中清楚,再这样耗下去,内力耗尽,自己只会落得和圆慧一般下场。
赵魁牙关一咬,心中已然下定决死之心。
他猛地一声暴喝,舍弃部分防御,江河刀法最强一招江浪滔天全力使出。长刀盘旋,层层刀浪如同大江倾覆,漫天刀光笼罩殉道者全身,这是拼命的打法,只求重创对手,已然顾不上自身安危。
殉道者见状,不闪不避,竟迎着刀光直冲而上,甘愿受这致命一刀,双拳齐齐轰向赵魁胸腹。
嗤啦——
长刀深深劈入殉道者的胸膛,几乎贯穿躯体,鲜血狂涌而出。
可殉道者的双拳,也结结实实砸在了赵魁身上。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赵魁只觉胸口如遭重锤,肋骨断裂数根,五脏六腑尽数受创,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殉道者胸膛插着长刀,身躯剧烈颤抖,生命飞速流逝,可那双凶戾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赵魁。
赵魁剧痛之下,没有后退,反而用尽最后残存的力气,双手猛力向前一送,整把长刀彻底贯透殉道者身躯。
殉道者浑身剧烈抽搐,狂躁的力道瞬间散去,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而赵魁也再也支撑不住,身体软软向后栽倒,重重摔落在血泊之中。
擂台上,两道身躯一左一右倒在青石台面。
狂风扫过擂台,卷起满地血花。
两军阵前,一时间鸦雀无声。
过了片刻,中原这边才响起一片低低的叹息。三江帮主赵魁拼死搏杀,终究是以性命为代价,才除掉这头无痛无惧的殉道死士。
中原这边,接连又折损一名帮主级别的好手。波斯虽损一员殉道者,可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消耗了一枚死士棋子。
几名三江帮弟子悲呼出声,快步冲上擂台,含泪抱起自家帮主的躯体。少林僧众也上前,准备收殓殉道者的尸身。
我望着台上凄惨景象,心中沉甸甸的。听澜神色凝重,低声叹道:“这般打法,就算赢了,也是惨胜。”
芷若轻轻点头,眉宇之间满是忧思:“殉道者尚且如此悍不畏死,波斯十二宝树王、十二星座其余高手若是登台,真不知还要陨落多少江湖中人。”
多日血战,每一场胜利,几乎都要用中原豪杰的性命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