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破晓。
昨夜剖心长谈、决意共守之后，蛊离心中再无隔阂猜忌，只剩沉甸甸的责任与笃定。大敌三路压境，玄冥二老、二十四番僧、神箭八雄领着数千精锐元军步步蚕食苗疆，邻寨一夜两千尽灭的惨状犹在眼前，覆寨之祸已是近在咫尺，容不得半分侥幸、半分拖延。
天微亮，蛊离便早早起身，召集全寨族人，齐聚寨中坪坝议事。
这座古寨数百族人，世代安居深山，与世无争，淳朴安稳。平日里以采药、育蛊、织锦、垦田为生，从不愿卷入江湖纷争、朝堂战乱。可近日接连听闻周遭村寨尽数被屠，血流百里，人人心头惶恐不安，皆知大祸将至。
老少妇孺、青壮猎手、寨中长辈尽数齐聚，人人面色凝重，眉宇间皆压着挥之不去的惊惧。
众人围立坪坝，目光皆落于蛊离一身。
他是全寨武功最高、见识最广、最能担当之人，亦是整座村寨如今唯一的主心骨。
蛊离立于众人前方，身姿挺拔，神色肃穆，开门见山，沉声开口：
“今日召集诸位，只为一事。”
“元廷三路大军碾压南疆，邻寨黑溪大寨昨夜两千余人尽数惨遭屠戮，鸡犬不留。敌军高手尽出、军势滔天，下一处目标，极有可能便是我们此地。”
话音落下，坪坝内瞬间一片低低哗然，惶恐气息再度蔓延。
不少老人面色发白，妇人紧紧护住怀中孩童，青壮猎手双拳紧攥，眼底又惧又怒。
蛊离压下众人慌乱，继续沉声道：
“昨夜思虑整夜，我第一想法，是劝全寨族人弃寨撤离，进山避难。”
此话一出，不少人抬头相望，眼底生出一丝希冀。能活，没人愿等死。
可不等众人欣喜，蛊离便道出最残酷、最无解的现实：
“但我仔细权衡再三——不能走，也走不得。”
“如今整片南疆百里群山，尽数被元军封锁探查，敌兵散落各处，杀机遍地。我们不知敌军埋伏何处、驻军何方。数百老少妇孺一同贸然出逃，山路开阔无遮、目标极大，一旦半路撞上敌军铁骑、高手巡山，便是全员死路一条，必死无疑。”
“再者，苗疆群山之外，尽是元廷天下、战火燎原。我等世代居此，无亲无故、无去处、无依靠。数百族人，出逃之后无处可安身、无处可避难，与其在外流离遭屠，不如固守故土。”
一番话，字字现实、句句刺骨。
众人闻言，脸上希冀尽数褪去，只剩下满心沉重与无奈。
逃，是死。
守，亦可能死。
进退皆是绝境。
寨中一位白发老者长叹一声，苦涩开口：“蛊离说得没错……如今乱世封山，四处皆是杀机，我们无路可逃，无路可退。”
众人相继沉默，无人再辩驳半句。
短暂商议权衡之后，全寨上下达成一致——放弃出逃，就地死守，加固村寨，奋力抗敌。
与其山野奔逃、任人宰割，不如背靠故土、结寨死守，尚有一线生机。
当即，寨中青壮尽数领命，各司其职。
有人搬石垒土、加固寨墙栅栏，修补破损围挡；有人取出家中猎刀、长矛、蛊具，清点武备；有人布置山林预警、寨口陷阱；有人整理药草、预留伤治；妇人老者收拾物资、安抚孩童。
整座村寨，瞬间从惶恐死寂转为肃然备战。
人人心底清楚，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大概率是一场惨烈血战。
待众人初步忙碌有序，蛊离抬手示意全场安静。
随后，他侧身退步，将我与芷若从容让至人前。
他目光扫过全寨数百族人，声音沉稳洪亮，带着百分百的敬重与信任，郑重向所有人引荐：
“诸位族人，今日危局当头，天降大难。”
“正当我们孤立无援、绝境待死之际，幸得二位江湖高人途经我苗疆。”
他抬手指向我与芷若，语气诚恳、字字郑重：
“这位杨兄，这位周姑娘，皆是江湖绝顶高手，武艺超绝、心性坦荡、侠义无双。”
“二位本是闲游山河的世外客，与我苗疆祸乱毫无干系，本可抽身远去、避祸自保。却因不忍我寨无辜族人遭此屠戮，怜惜寨中老幼无辜，甘愿主动留下，与我们共守村寨、共抗元军、共挡大劫。”
此言一出，全场族人齐齐震动，纷纷抬眸望向我们二人。
此前几日众人只知寨中留宿了一对气质不凡、温润和善的年轻夫妻，却不知我们身怀绝世武学，更不知我们甘愿舍安逸、留绝境，陪全寨共赴死战。
蛊离继续沉声托付：
“如今大敌尽是王府顶尖高手、百战精兵，单凭我寨之力，绝无抗衡余地。”
“有二位侠士坐镇相助，便是我寨绝境之中唯一的生机、唯一的依仗。往后守寨御敌，诸位务必听从二位号令，同心协力、共护家园！”
话音落毕，蛊离率先躬身行礼，敬意深重。
数百族人见状，无一人例外，齐齐躬身俯首，诚心致谢。
“多谢二位侠士仗义相助！”
“多谢高人留守护寨！”
人声整齐恳切，饱含绝境之中的感激、敬佩与希冀。
一张张淳朴的面孔上，褪去了先前的惶恐绝望，多了几分安稳与底气。
乱世飘摇，绝境无依。
忽然天降侠义、高人留守，对这群无辜山野百姓而言，便是黑暗之中骤然亮起的一道微光。
我望着眼前满寨淳朴、惶恐却坚韧的苗疆族人，望着忙碌备战的青壮、安稳孩童的老者妇人，心中侠义自生，责任感愈发笃定。
我上前半步，声音平和却沉稳有力，传遍整座坪坝：
“诸位无需多礼。”
“乱世无道，苍生皆苦。我辈江湖武者，习武本为护善、仗义本为本心。”
“今日既留在此地，便会与诸位共存亡。”
“寨在，人在。”
芷若立在我身侧，温婉沉静，轻轻颔首，目光温柔却坚定，无声与我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