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县城关镇,比槐树镇,热闹些。
陈见深到镇上的时候,是中午。他问了几个人,找到了城关镇的集市。集市不大,摊子,一个挨一个。最里头,靠墙根,有一个小摊——一张塑料布,上面摆着几沓黄纸、几根红绳、几个平安符。
摊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男人五十多岁,瘦,头发花白,穿着旧衣服。他低着头,在叠——一张黄纸,折几折,系一根红绳。
阿贵叔?陈见深走过去,蹲下来。
男人抬起头,看着他,愣了愣:你是……
我姓陈。陈见深说,我爷爷,陈守山。
男人的手,抖了一下:陈守山……陈先生?
陈见深说,我爷爷,记过您一笔账。
男人——阿贵——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他放下手里的,沉默了很久,说:……你爷爷,还记着我?
记着。陈见深说,我爷爷账本上,有一笔——同年,弃阿贵,顶之罪。阿贵入狱,玄清无恙。
他记了二十多年。陈见深说,他说,你是的。
阿贵低下头,久久,没有说话。集市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这个卖的老头。
过了很久,阿贵才开口:……你爷爷,是个好人。
1995年,临水县,阿贵说,玄清让我,顶。他说,你进去,我养你全家。——我那时候,年轻,信他。我想着,我替他进去,他养我爹娘,值得。
我进去了。阿贵说,判了十二年。我进去的第二年,玄清,就没往我家,寄过一分钱。
我爹,等我等到第四年,死了。阿贵说,我娘,等我等到第七年,也死了。等我出狱,家,没了。
陈见深听着,心里,一阵发堵。
阿贵叔,他说,您出狱以后,为什么不找玄清?
阿贵苦笑了一下:找过。我出狱那天,去找他——他已经,开了玄清堂,在省城,风风光光。我问他,你说养我全家,养了吗?他说,那是你自愿顶的罪。
他说,阿贵说,你进去,是;我不养你,也是。
我那天,站在玄清堂门口,阿贵说,看了很久。我什么都没说,走了。我知道——我斗不过他。他大,我贱。
陈见深看着阿贵,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看着摊子上那些平安符,心里,一阵翻涌。
阿贵叔,他说,您现在,卖——您,还信吗?
阿贵沉默了一会儿,说:……信。
信什么?
信——阿贵说,命是有的。我这一辈子,不好。但我信,不好,不是能改的。
符阿贵说,一张几块钱,保平安。我不骗人——我跟买的人说,符,保不了平安,就是个。你信,就带着;不信,就扔了。
我不干那些。阿贵说,我干过,也见过——改不了命。我这一辈子,就是。
陈见深听着,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阿贵叔,他说,您愿意——跟警方,说说玄清堂早年的事吗?
阿贵愣了愣:……作证?
陈见深说,玄清,已经死了;玄机,进去了;,也认了。但玄清堂早年的事——您顶罪那几年,玄清堂的——您,知道得最多。
您要是愿意作证,陈见深说,玄清堂那些余案,能办得实。
阿贵低下头,想了很久,说:……我愿意。
我等了一辈子,他说,等着有人,问我——玄清堂的事,你知道多少。
没人问过。阿贵说,你,是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