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半仙的腿,扭得不算重,但到底八十多岁的人了,走路,得拄着拐。
陈见深到槐树镇的时候,周大顺正在院子里,给父亲晾被子。父子俩,二十多年没这么待过——周大顺有些不自在,手里的事,翻来覆去地做。
周叔,陈见深进了院子,周爷爷呢?
屋里。周大顺指了指里屋,刚睡下。你坐,我给你倒水。
周叔,您别忙。陈见深说,我来,是想问周爷爷一个事——刘半仙最器重的那个徒弟。
周大顺手里的水壶,顿了一下:……何守一?
您知道?
老关跟我提过一回。周大顺说,说刘半仙有个徒弟,叫何守一——,是刘半仙给他起的号。刘半仙说,这徒弟有灵性接堂的料。
接堂?
周大顺说,玄清堂,最早是刘半仙的。刘半仙老了,想着把,传给何守一。可何守一……
何守一怎么了?
何守一不干。周大顺说,老关说,何守一跟刘半仙,了——刘半仙要,何守一觉得,不能收。师徒俩,为这事,闹了一场。何守一,走了。
走了?
走了。周大顺说,刘半仙气得不行,说我教了你一身本事,你说走就走。何守一说师父,您教的本事,是看人的本事,不是收钱的本事。说完,头也不回,走了。
后来呢?
后来,周大顺说,玄清堂,才传给了玄清。何守一走了以后,没人再见过他。说,何守一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要去守着什么
守着什么?陈见深问。
不知道。周大顺说,老关没细说。
里屋,传来周半仙的声音:……谁来了?
周爷爷,是我,见深。陈见深进了里屋。
周半仙靠在床头,精神还好。他看着陈见深,笑了:见深啊。你来看我?
来看您。陈见深在床边坐下,周爷爷,我问您个事——何守一,您知道吗?
周半仙的笑容,收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守一啊。
您认识他?
认识。周半仙说,我年轻的时候,在柳河摆摊,见过他几次。那时候,他还跟着刘半仙。你爷爷——陈守山——也见过他。
我爷爷,也见过他?
见过。周半仙说,你爷爷当年,劝过我,劝过刘半仙,劝过玄清——其实,你爷爷第一个劝的,是何守一。
第一个?
周半仙说,何守一那时候,刚跟刘半仙不久。你爷爷看了他几天,跟他说:你这孩子,心正,不该在这行里待。
何守一怎么说?
何守一没说。周半仙说,他想了很久。后来,他跟刘半仙了,走了。
陈见深心里,一阵翻涌。他想起——爷爷日记里,有一段,他以前没细看。
周爷爷,陈见深问,何守一,后来去了哪儿?您知道吗?
周半仙想了想,说:我听人说过——他去了,在一带,开了个茶铺。他不开,不算——他开茶铺,有人找他,他就说;没人找,他就卖茶。
卖茶?
周半仙说,他走的时候,跟人说——我要去守着什么。后来我想,他守的,可能就是——守着个地方,不做营生。
陈见深想了想,周爷爷,落云镇,在哪儿?
南边,周半仙说,过两个县。你要去找他?
我想去。陈见深说,名录上,有一个名字,是说的——刘半仙最器重的徒弟,走了另一条路。我想去看看,他走的,是哪条路。
周半仙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跟你爷爷,真像。
我爷爷,陈见深说,也去找过他?
没找。周半仙说,你爷爷说——守一那孩子,心正,用不着我去看。他走得对,我看他,反而是打扰。
你爷爷,周半仙说,记了一辈子。何守一,是他记的里——唯一一个,他的。
陈见深心里,一阵温热。
周爷爷,他说,我去落云镇,看看何守一——替爷爷,看看他,守的是什么。
周半仙点了点头:去吧。回来,跟我也说说——他守的,是什么。
陈见深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周爷爷,您的腿,好好养。周叔回来了,让他,多住几天。
周半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住不了几天。他。
忙,也得住。陈见深说,您等了他二十多年——他住几天,不多。
周半仙没接话。他躺回床头,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轻轻地说了一句:……住几天,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