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醉了酒似的倒在校园里，树叶映着金光，斑驳心灵。光束，晕开，淋落。寂静的操场，恬静的校园，唯独教学楼一片喧腾。
又是一年两度的期末考试。
最后一门英语考完的时候，整个教学楼都震了一下。
不是真的地震，是那种从无数个喉咙里同时涌出来的、压抑了整整一周的、终于憋不住了的欢呼。那声音从一楼传到四楼，从走廊传到教室，从窗户传到操场，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校园。
思瑞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被走廊上的人群挤得东倒西歪。有人把卷子往天上一扔，白色的纸片在走廊里飞得到处都是；有人抱着水瓶狂喝，像是考试的时候一直忍着不敢喝水；有人趴在栏杆上对着天空大喊：“解——放——啦——！”声音大得连校门口的保安都抬头看了一眼。
思瑞被人流裹挟着往楼下走，好不容易挤到一楼大厅，在告示栏旁边看到了思琪。
她站在那儿，书包背得端端正正，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准考证和文具。她看起来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但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有一点光。
“怎么样？”思瑞走过去。
思琪歪头看他：“你猜。”
“你肯定考得好。”
“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喊叫：“啊——！”
思瑞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个人影就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准确地说，是从思瑞背后猛地扑上来，两只手分别搭在他和思琪的肩膀上，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两个人中间。
“我！考！完！了！”舒涵的声音大得能把玻璃震碎。
思瑞被她的冲击力撞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摔了。思琪也没好到哪儿去，被她一扑，整个人往思瑞那边歪了一下，肩膀撞上了思瑞的手臂。
“舒涵你疯了吧！”思瑞稳住身体，扭头瞪她。
舒涵从他们俩中间探出头来，脸上笑得像朵花，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我不管！我终于考完了！你们知道我这周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只睡六个小时！六个小时！我的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思琪看了她一眼，平静地说：“我每天也只睡六个小时。”
舒涵噎了一下，又看思瑞：“你呢？”
思瑞想了想：“我七个。”
舒涵更不平衡了：“凭什么你睡七个还能考好？这不公平！”
“因为我聪明。”思瑞面无表情。
舒涵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声音清脆响亮：“滚！”
三个人从教学楼往校门口走，一路上舒涵就没停过嘴。她先是把英语卷子从头到尾吐槽了一遍，说阅读理解第三篇讲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她看了三遍都没看懂；又说作文题目太恶心了，让她写“我最敬佩的人”，她写了她妈，写到一半突然忘了“敬佩”的英文怎么拼，差点当场崩溃。
“那你最后怎么写的？”思琪问。
舒涵得意地一扬下巴：“我换了个词，写了‘喜欢’。我最喜欢的人——我妈。虽然跑题了，但总比空着强。”
思瑞默默地说：“跑题比空着强不了多少。”
舒涵瞪他一眼：“你能不能别打击我？我刚考完，心情正好呢！”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许说！”
三个人吵吵闹闹地走到校门口，舒涵忽然停住了脚步。
“哇。”她发出一声轻轻的感叹。
思瑞和思琪也跟着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西边的天空。
然后他们也愣住了。
天边的夕阳，美得像一场梦。
整个西边的天空都被染成了一片浓烈的橘红色，不是那种淡淡的、敷衍的颜色，而是那种厚重的、像油画颜料一样堆积起来的颜色。太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附近，只剩半个圆弧露在外面，边缘被大气折射得微微变形，像一颗快要融化的咸蛋黄。
太阳的周围是一圈耀眼的金橙色，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把火，火光向四周蔓延开来，把大半个天空都烧成了暖色。云朵被染成了各种深浅不一的红——靠近太阳的地方是炽烈的橙红，像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铁；往远处是温柔的玫瑰色，像花瓣泡在水里洇开的颜色；再往远处是淡淡的粉紫，像少女脸颊上的红晕，若有若无地晕染在天边。
那些云的形状也很特别。有一大片薄薄的云横亘在西边的天空上，被夕阳照得通体透亮，边缘镶着一圈金色的光，像一条流淌的熔金河。还有几朵小云散落在旁边，被染成了深红色，像一颗颗漂浮在空中的草莓味。最远处的云几乎变成了紫色，薄如蝉翼，像是被风吹散的轻纱。
校门口的梧桐树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色，每一片叶子都像是用金子做的，风一吹，哗啦啦地闪。教学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晚霞的光，整栋楼都在发光，像是童话里的水晶宫殿。操场的塑胶跑道被染成了暗红色，和天边的颜色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地面哪里是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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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漂亮啊。”舒涵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轻了很多，不像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她了。
思瑞看了她一眼，发现她仰着头看天，眼睛里映着晚霞的光，亮晶晶的。她的表情很认真，嘴角微微翘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思琪站在旁边，也仰着头看天，没说话。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白皙的皮肤染成了暖色调，眼镜片上反射着天空的颜色，看不清她的眼睛，但思瑞知道她一定在看那些云。
三个人就这么站在校门口，谁也没说话，仰头看着天。
校门口来来往往的学生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背着书包匆匆跑过，有人推着自行车叮铃铃地按铃，有人三五成群地笑着闹着往外走。但三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舒涵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你们说，我们以后还会不会看到这么好看的夕阳？”
思瑞愣了一下：“当然会啊，太阳每天都落山。”
“我不是说太阳。”舒涵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白色运动鞋，鞋面上落了一片梧桐叶，她弯腰捡起来，捏在手里转了转，“我是说……我们三个人一起看夕阳。”
思琪转过头看她，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舒涵把那片梧桐叶举起来，对着夕阳的光照了照。叶子被光照得透亮，脉络清晰可见，像一张精致的地图。
“我听说，”她慢慢地说，“初三要分班了。”
思瑞心里咯噔一下。
分班的事，他从李老师那里听说过一点。阳光中学有个传统，到了初三会把全年级重新分班，按照成绩分成重点班和普通班。虽然具体方案还没公布，但分班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件事，或者说，他一直在刻意回避去想。
舒涵把叶子放下，看了看思瑞，又看了看思琪，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平时的笑不一样，没有张牙舞爪的夸张，没有大大咧咧的爽朗，而是那种很安静的、带着一点惆怅的笑。
“你们俩肯定是重点班。”她说，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我嘛，悬。万一没分到一个班……”
她没说完，把话咽了回去。
空气忽然安静了。
校门口的人渐渐少了，夕阳的光也渐渐暗了一点。远处操场上最后几个踢球的人也走了，整个校园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梧桐叶的声音。
思琪忽然伸出手，拉住了舒涵的手腕。
舒涵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手——白皙、纤细，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那是思琪的手，一只平时只握笔和翻书的手，此刻正紧紧地握在她的手腕上。
“不会的。”思琪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就算分班了，我们还在一个学校。中午一起吃饭，放学一起走。”
舒涵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红。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她抽了抽鼻子，声音有点闷。
思琪笑了一下：“我一直都会，只是平时懒得说。”
舒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点感动的气氛被她这一笑冲散了大半。她甩开思琪的手，佯装生气地说：“行行行，你厉害。不过说好了啊，就算分班了，你们俩也不许把我忘了。不然我跑到你们班门口哭给你们看。”
“你哭起来太丑了，还是别哭了。”思瑞终于开口，语气还是那种欠揍的平静。
舒涵抄起手里的梧桐叶就朝他扔过去：“你才丑！”
思瑞侧头躲过，叶子从他耳边飞过去，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思琪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闹，笑着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