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的时候，思瑞正在收拾书包。他把课本和练习册一本一本地塞进书包里，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不太想那么快离开教室。
窗外的天空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变幻着颜色。
“思瑞，你看。”思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思瑞转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然后他也愣住了。
天边的晚霞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最靠近地平线的地方是浓烈的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边点了一把火，烧得热烈又放肆。往上是渐变的橙黄，像熟透的杏子被捣成了果酱，厚厚地涂抹在天幕上。再往上是淡淡的粉紫色，温柔得像少女的腮红，朦朦胧胧地晕染开来。最顶上还残留着一点白日的浅蓝，像是还没完全褪去的旧梦。
整片天空被分成了四五层颜色，每一层之间都没有明显的分界线，而是相互交融、彼此渗透，像是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彩画，颜料还在纸上缓缓流淌。
教学楼对面的实验楼玻璃幕墙被晚霞染成了金色，反射出耀眼的光。操场上的草坪也镀上了一层暖色，连那些平时看起来灰扑扑的篮球架，此刻都像是被施了魔法，变成了温柔的橘色。
“好漂亮。”思琪说。
思瑞看着她。她的脸被晚霞的光映得微微泛红，眼镜片上反射着天边的色彩，看不清她的眼睛，但他知道那双眼睛一定也在发光。
“走吧。”思瑞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出去看。”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晚霞正烧到最浓烈的时候。
整个校园都被笼罩在一片暖橙色的光里。梧桐树的叶子被照得透亮，每一片都像是镶了金边，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花坛里的月季花也被染成了深红色，花瓣的边缘泛着光，看起来比白天还要娇艳。
思琪走在前面一点，脚步放得很慢。她仰着头看天，脖子微微后仰，马尾辫垂在脑后，整个人像是被晚霞定住了。
“你走路不看路啊？”思瑞在后面喊了一句。
思琪没理他，继续仰着头往前走，差点撞上旁边的路灯杆。思瑞眼疾手快地伸手拉了她一把，她的肩膀撞进他的掌心，隔着校服布料，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
“看路。”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思琪低下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转开。她的耳朵在晚霞的光里显得格外红。
“谢谢。”她小声说。
思瑞松开手，把手插进口袋里，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但他的手指还残留着她肩膀的温度，握成拳又松开，松开又握成拳。
两个人走到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这是他们经常坐的地方——操场西北角的看台台阶，正对着西边的天空。以前每次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他们也会坐在这里，但那时候太阳还高高挂着，操场上全是人，闹哄哄的。现在不一样，放学后的校园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走了，只有零星几个人影在远处晃动。
天边的晚霞比刚才更浓了。
最下面那一层橘红色开始向四周扩散，像是有人在搅拌颜料，把周围的颜色都染上了暖调。云朵也被染成了各种颜色——有的像被烧红的炭，有的像熟透的水蜜桃，有的像褪色的粉红信笺。那些云朵的形状也很奇怪，有一朵像是展翅的鸟，有一朵像是奔跑的马，还有一朵薄薄的、长长的，像是一条丝带飘在天上。
思琪把书包放在脚边，双手撑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空。她今天没戴眼镜，那双眼睛毫无遮挡地露在外面，瞳孔里映着天边的霞光，亮晶晶的，像是装了两颗星星。
“思瑞，你说晚霞是怎么形成的？”她忽然问。
思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要考我？”
“不是，我就是好奇。”思琪歪了歪头，“太阳光穿过大气层的时候，波长越短的光越容易被散射，蓝光紫光都被散射掉了，剩下红橙黄这些波长比较长的光，所以晚霞是暖色调的。”
她说得一本正经，像是在背课文。
思瑞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你明明知道还问我？”
思琪眨眨眼，嘴角弯起来：“我就想看看你知不知道。”
“那我要说不知道呢？”
“那我就给你讲啊。”
思瑞看着她弯弯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温水从胸口流过，暖洋洋的。
“那你讲吧。”他说，“我想听你讲。”
思琪愣了一下，然后耳朵红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台阶上画着圈，声音轻轻的：“你……你不是知道了吗？还要我讲什么。”
“就是想听。”
思琪的脸更红了，红得比天边的晚霞还要好看。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天边，清了清嗓子：“那个……太阳光其实是由七种颜色的光组成的，红橙黄绿蓝靛紫。傍晚的时候，太阳在地平线附近，光线穿过的大气层厚度比中午的时候要大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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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在哄小朋友睡觉。她讲得很慢，偶尔卡壳，偶尔说错，然后又自己纠正。晚霞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透亮，她的睫毛微微颤着，嘴唇一张一合，整个人看起来温柔极了。
思瑞看着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所以晚霞的颜色就特别丰富。”思琪讲完了，扭头看他，“听懂了吗？”
思瑞点点头：“听懂了。”
思琪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眯起眼睛：“你根本没在听。”
“我在听。”
“那我刚才说了什么？”
思瑞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思琪瞪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着的。她转回头继续看晚霞，马尾辫在脑后晃了晃。
操场上起风了。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晚霞的暖意和远处食堂的饭菜香。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有几片被风吹落，在空中打着旋儿，慢慢落到地上。操场的塑胶跑道上落了几片叶子，红色的跑道和黄色的落叶配在一起，像是谁随手画的一幅画。
远处有几个初一的学生在操场上踢球，他们的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和天边的晚霞交相辉映。
“思瑞。”思琪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吗，我最喜欢语文课本里的一句话。”
“哪句？”
思琪想了想，轻声念道：“‘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天边那片霞光。
思瑞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句话从她嘴里念出来，比课本上好看一万倍。
“你呢？”思琪扭头看他，“你最喜欢哪句？”
思瑞想了想，摇摇头：“我语文不好，想不起来。”
思琪笑了：“那你总得有喜欢的吧？”
思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思琪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你语文哪里不好了？”她说，“这不是挺好的吗？”
思瑞没说话，看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晚霞。
是啊，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但没关系，明天还会有的。
晚霞的颜色开始变淡了。最下面那一层橘红色变成了暗红，橙黄变成了浅金，粉紫色褪成了灰蓝。天边的云朵也不再那么鲜艳了，像是被水洗过一遍，颜色淡了下去。
操场上踢球的那几个学生也走了，整个校园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树叶声。
“该走了。”思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思瑞也站起来，拎起书包。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路灯已经亮了，在地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他们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一左一右，在地上交错在一起。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思琪忽然停下来。
“思瑞。”
“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
思瑞愣了一下：“谢什么？”
思琪转过身，看着天边最后一点霞光，轻轻地说：“谢谢你陪我看了这么好看的晚霞。”
晚霞的最后一点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她的睫毛微微颤着，像是蝴蝶的翅膀。
思瑞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
所有的晚霞加起来，都没有她好看。
但他没说。
他只是笑了笑，说：“明天还有，再一起看。”
思琪看着他，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
两个人走出校门，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在校门口的路灯下分开。
思瑞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思琪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马尾辫一晃一晃的，渐渐消失在街角。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边最后一点暗红色的光。
“夕阳无限好。”
他低声念了一句，然后笑了一下，转身往家走。
明天，还会有晚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