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周，空气里还残存着寒假的味道。
思瑞背着书包走进校门的时候，发现操场边那排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三月初的哈尔滨，春天只是一个写在日历上的词，风从松花江方向吹过来，干燥、冷冽、毫不留情。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往教学楼走。
这学期就是初三下了。
他站在这学期第一个周一的早晨，站在操场边那棵还没发芽的梧桐树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该怎么过？
不是“我要冲刺”，不是“我要努力”，而是“我该怎么过”。初三上的时候，有结业考试压着，每一个人都像上了发条，每天背书刷题，连课间都在讨论知识点。但现在结业考试考完了，中考还远在初四，这个初三下像一块被悬在空中的空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又不甘心站在原地不动。
走进教室，桌椅还是那些桌椅，同学还是那些同学，但气氛变了。上学期那种紧张、焦虑、每个人都埋着头做题的氛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松散。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三三两两聊天，有人翻着手机。讲台上还没有老师来，教室里乱哄哄的，像一锅还没烧开的水。
思瑞走到座位上坐下，把书包放好。旁边的座位空着，思琪还没来。他望着那个空座位发呆。
初中的最后一个完整学期了。下学期他们就搬到四楼，变成初四——毕业年级。头顶上悬着中考，就像悬着一把剑。但那是下学期的事，这学期他们还被留在三楼，既不是毕业班，也不是刚入学的新生，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她来了。
思琪从教室前门走进来，穿着校服，扎着低马尾，手里拿着一杯豆浆，一边走一边喝。她走到座位旁，把豆浆放在桌角，书包放好，坐下，然后转过头看着他。
“你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思瑞把目光移开，“你寒假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你呢？”
“写完了。”
然后两个人就没话了。
不是那种尴尬的没话，是一种舒服的沉默。他们坐同桌快三年了，早就过了需要用语言填满每一个空白的阶段。她打开笔袋，他翻开课本，各做各的事，但余光里都知道对方在。
班主任李老师踩着早读铃走进教室。她站上讲台，目光扫过全班，表情不像上学期那么严肃了，嘴角甚至有了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同学们，初三下学期了。”她说，“这学期没有中考，没有结业考试，也没有大的测验。唯一重要的事就是——平稳过渡到初四。”
她顿了顿。
“平稳的意思，不是让你们松懈。是把节奏调好，让初四的时候不用再花时间去适应。这个学期怎么过，决定了你们初四上学期能不能跟上。”
思瑞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平稳。他看着这两个字，觉得它们比“冲刺”更难做到。冲刺只需要一股劲往前冲，但平稳需要控制——不快不慢，不松不紧，不焦虑不懈怠。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开学第一周，整个年级都弥漫着一种软绵绵的氛围。走廊上追逐打闹的人多了，午休时趴在桌上睡觉的人多了，上课走神的人多了。连老师讲课的节奏都慢了下来，不像上学期那样赶进度，而是慢悠悠地讲，时不时穿插几句与课本无关的话。
舒涵是变化最大的。上学期她每天午休都在刷题，这学期她午休在看手机，刷短视频，笑得前仰后合。思琪有一次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但没说。舒涵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虚地问：“怎么了？”
“没怎么。”思琪转回去继续写字。
舒涵趴过来，凑到思琪耳边小声说：“你说，这学期到底应该怎么过啊？我上学期太累了，这学期真的不想动了。但又觉得不动好像也不对。”
思琪的笔尖停了一下。
“该学的时候学，该玩的时候玩。别一直学，也别一直玩。”她说。
舒涵歪着头想了想：“那什么时候该学，什么时候该玩？”
“上课的时候学，下课的时候玩。”
舒涵等了几秒，发现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这就完了？”
“完了。”
舒涵撇撇嘴，缩回去了。
思瑞在旁边听着她们的对话，嘴角弯了一下。思琪的回答很简单，但他说不出哪里不对。也许过好这个学期本来就不需要什么复杂的计划。
体育课是他最期待的时刻。
四月的操场已经有了春天的痕迹，草绿了，风暖了，阳光照在脸上不是疼的，是舒服的。思瑞打完半场篮球，满头大汗地走到看台边拿水，发现思琪正坐在看台上看书。
她没在看他打球。她低着头，书页被风吹得翻动，她用手按住，继续读。她的侧脸在午后的光里很安静，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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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不打了？”
“累了，歇一会儿。”
她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书。他拧开水瓶盖喝水，阳光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远处的篮球场上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叫喊声、笑声混在一起，从远处传过来，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思瑞。”
“嗯？”
“你觉得这个学期过得快吗？”
思瑞想了想。“还行吧。刚开学的时候觉得慢，现在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慢。”
思琪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操场上跑来跑去的人。
“我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她很少说这种话。她总是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该做什么——每一分钟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但此刻她说的这句话，带着一种他很少听到的迷茫。
“那就什么都不干。”思瑞说。
思琪转过头看着他。
“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干。”他赶紧解释，“就是不用一直想着要干什么。该上课上课，该写作业写作业，剩下的时间就……随便过。”
思琪看了他几秒，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思瑞愣了一下。“我一直都会，只是平时懒得说。”
她笑了一下，转回头继续看书。但她的嘴角还弯着，一直没有放下来。
放学铃声响了。
思瑞收拾好书包，站在走廊上等思琪。她走出来，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她往上提了提。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橙红色，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思琪。”
“嗯？”
“你觉得我们能平稳过渡到初四吗？”
思琪想了想。“能吧。”
“这么肯定？”
她歪头看了他一眼。“因为只要不自己乱，就没什么能让我们乱。”
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静，但不知道为什么，思瑞觉得心里踏实了很多。
走出校门的时候，风吹过来，带着春天泥土的气息。梧桐树的枝丫上，那些小小的嫩芽已经从绿豆大小变成了指甲盖大小，嫩绿色的，在夕阳里发着光。
思瑞停下脚步，看着那棵树。
去年这个时候，他站在这里，想的全是结业考试。前年这个时候，他站在这里，想的是社团展演。今年这个时候，他站在这里，什么都没想。不是脑子空了，是心里满了。满到不需要再去想什么。
“走啊。”思琪在前面叫他。
“来了。”
他快步跟上去，走在她旁边。
路边的迎春花开了，一朵一朵小小的黄花，在夕阳里亮得像星星。初四还远，中考还远，分别也还远。
但春天很近。她也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