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下雨了。
不是暴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几乎没有声音的春雨。三月的雨总是这样，来的时候不打招呼，走的时候也不告别，安安静静地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地是湿的，空气是润的，但你不知道雨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的。
思瑞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物理卷子，笔尖停在最后一题的空白处，已经很久没有动了。他不是不会做，是在想别的事。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思琪发来的消息，很短的几个字：“今天语文笔记拍了吗？”
思瑞愣了一下。语文笔记？他翻了翻书包，找出语文笔记本，翻开——空的。今天下午最后一节语文课，他走神了。刘老师在讲文言文实词的用法，他听着听着目光就飘到了窗外，看着操场边那排梧桐树被雨淋湿的样子发了好久的呆，一个字都没记。
“没记。”他回。
对面沉默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发来一张照片。是她的语文笔记，整整齐齐的四页纸，用黑色水笔写的，重点用红色标出来，每一条下面都画了线，像印刷品一样工整。照片的最后一张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下次上课别走神了。”
思瑞盯着那行“下次上课别走神了”看了好几秒。她怎么知道他走神了？她坐在他斜前方，应该看不到他的眼睛在看哪里。
“你怎么知道我走神了？”他问。
对面又沉默了几秒。“因为你没在看我。”
消息发出来之后，大概过了两三秒，她撤回了。
但思瑞看到了。
他没来得及细想那五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她发来的一条新消息：“笔记记得抄，明天要检查。”刚才那句撤回的，她没再提，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但思瑞的脑子里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转了起来。你没在看我——她的意思是，她上课的时候在看我的背影？然后确认我没有在看她？她为什么要看我？
他把物理卷子推到一边，拿出语文笔记本，打开手机里的照片，一个字一个字地抄。钢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窗外的雨还在下，细密密的，听不太清，但能看到窗玻璃上不断有细细的水痕划过。
抄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下来。她写在笔记空白处的一行字——“实词的意义有时不在字典里，在上下文里。”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她在说的不只是实词。
雨夜里，那些听不见的雨嘀嗒嘀嗒地下着。
抄完笔记已经快十一点了。思瑞把笔记本合上，关了台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五个字。“你没在看我。”
那她呢？她在看什么？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第二天早上，思瑞到校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他走过校门口那排被雨淋湿的梧桐树，树干是深褐色的，湿漉漉的，有几只麻雀在树下跳来跳去。他走进教学楼，经过一楼大厅，沿着楼梯往上走。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听到一种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是一种很轻的、有节奏的“哒哒哒”声。他停下来仔细听了一下——是羽毛球打在墙上的声音。
他绕过拐角，看到思琪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校服外套，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一把羽毛球拍，正在对着墙壁练习击球。她击球的动作很小，出手很快，球打在墙上弹回来，她再打回去。她打得很专注，脚底下移动很快，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她没戴眼镜——那副银框眼镜今天又没戴。她眯着眼睛，目光紧紧追着球的飞行轨迹，每一次击球都精准有力。
“你在练球？”思瑞走过去。
思琪停下来，把球接住，转头看着他，眨了一下眼。“早上脑子不清醒，打打球醒醒脑。”
“你每天早来二十分钟就是为了打球？”
“也不是每天。”她顿了顿，“今天起早了。”
思瑞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轻轻喘气的样子，没有戳穿她。他看了一眼手表，离早读还有十五分钟。
“我也打一会儿。”他说。
他从旁边的筐里拿了一支拍子，走到她对面的位置。两个人隔着那面墙——不对，是并肩站着，对着同一面墙，一下一下地打着球。球在墙和他们之间来回穿梭，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回荡。
“思瑞。”
“嗯。”
“你昨天物理卷子最后一题做出来了吗？”
“做出来了。你做到哪步了？”
“最后一步。那个电阻值我算出来是六，但答案好像是四。”
“你把并联算成串联了。中间那个支路电流要分一半。”
思琪想了想，点了点头。“懂了。”
球还在墙上来回飞着。她的击球越来越准，球速越来越快，“哒哒哒”的节奏密集得像雨点打在窗户上。
他们之间从初一开始就有一种很奇怪的模式。她教他数学和物理，他教她篮球和羽毛球。她帮他整理笔记，他帮她捡球。她指出他的粗心，他纠正她的动作。两个人之间从来不说“谢谢”，因为不用说。说了就见外了。不说，才是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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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读铃响了。
思琪把球拍放回筐里，拿起旁边的水瓶喝了一口水，水瓶是粉色的，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羽毛球贴纸。
“走吧。”她说。
两个人并肩走回教室，走廊上的同学渐渐多了起来，有人背着书包匆匆跑过，有人端着早餐边走边吃，有人在和旁边的人大声说笑。思琪走在思瑞左边，校服的袖子偶尔蹭到一起，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没有拉开距离，他也没有。
教室里，舒涵已经到了。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着他们。
“你们俩一起来的？”她打了个哈欠。
“嗯，在楼下碰到了。”思琪说。
思瑞没说话，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他把语文笔记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开昨晚抄的笔记，看着那些工整的字迹，目光停在那行“下次上课别走神了”旁边。她今天早上在走廊打球的画面又浮了出来——马尾辫在清晨的光线里晃着，球在墙壁和她之间来回穿梭。她眯着眼睛，嘴唇微微抿着，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她连打球的姿势都带着一种独特的书卷气。
下课铃响了。第一节课是数学，王老师讲的是二次函数的图像变换。
思瑞这节课没有走神。他全程盯着黑板，笔在本子上不停地记，记了满满三页。他的坐姿端正得有些不自然，好像在向什么人证明什么。
坐在斜前方的思琪，他没有去看她。一次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她在那里——她的马尾辫，她握笔的手，她偶尔轻轻清嗓子的声音，她低头时垂下来的碎发。她不用看他，他也知道她在那里。和光线、空气、温度一样，是这个世界背景的一部分。不是被注意到的，是被感知到的。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思瑞在教学楼门口等思琪。她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副羽毛球拍。
“今天还打？”他问。
“还早，打一会儿再走。”
两个人又走到那面墙前，并排站着，对着墙一下一下地打球。夕阳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他们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两只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像两棵靠在一起的树。
“思瑞。”
“嗯。”
“你昨天是不是看到我撤回的消息了？”
思瑞的手顿了一下，球拍击球的声音断了。
“看到了。”他说。
沉默了一会儿，只有球打在墙上又弹回来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击都准确地落在同一点上，节奏稳定。
“那你怎么不回？”她问。
“不知道回什么。”
球还在飞。她接住球，握在手心里，转过身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染成蜜色，眼睛亮得像两颗琥珀色的星星。
“那五个字，你是没看清，还是看懂了不敢回？”她的声音不大，很平静，像在问他一道数学题的答案。但她的耳朵红了。
思瑞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看懂了。”
“那答案呢？”
走廊里很安静，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金色。
“你没在看我，”思瑞说，“但我在看你。”
夕阳的光里，思琪看着他，静止了几秒，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一道很好看很温柔的弧线。
“我知道。”她说。
她把球拍和球放回筐里，走回来，站在他面前。
“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走过一楼大厅，走出教学楼，走进夕阳里。金色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思瑞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叠得小小的纸条——“天生我材必有用”，已经被摸得起了毛边。今天他没有摸那片梧桐叶，他摸到了另一个东西——一粒羽毛球。蓝色的，塑料的，底托上印着一个已经模糊的商标。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许是那天打完球随手塞进去的，也许是不久前——他不记得了。
他又摸了一下那粒球，然后把手抽出来，垂在身侧。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离他的手很近。校服的袖口擦过他的手背。
他没有握上去，她也没有抽走。两只手就那么近着，随时可以握在一起的距离，但没有握。不是不敢，是觉得还不是时候。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晚风把春天最后一点凉意吹过来，带着不知名的花香。
走在旁边的这个人，从初一开始就坐在他左边的这个人，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的这个人——她不知道她正在他心里涨潮。
思琪走在他左边，什么也没说，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放下，像一道不会消失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