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
晴天。
阳光早早地爬过窗台,溜进宿舍。
我裹紧被子赖在床上不想动弹,手机叮咚一声震动,懒洋洋地伸手拿起枕边的手机,点开屏幕,是裴礼之发来的消息。
“冬至一定要吃饺子哦,不然耳朵会冻掉的。”
“好哒。”『此处是乖乖听话的表情』
“你也是哦。”
“好哒。”『此处是一模一样乖乖听话的表情』
视线定格在那张复刻的可爱表情上,我失笑出声,心里漫出温柔的甜,指尖敲下新的文字发送过去。
“裴礼之,我要起床了。”
“嗯。”
……
正午时分。
学生餐厅。
人声嘈杂,笑语喧哗。
我和梁沫找了个角落,安安静静吃着午饭,时不时聊些闲话。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渐近,我余光一瞥,视线里闯入林泽的身影。
林泽大大咧咧拽着钟昱走来,抬手拉开椅子,自然地带着钟昱坐在我们对面。
大二开学以来,这是我们四个人久违的第一次同桌吃饭。
林泽还是老样子,一坐下来,就絮絮叨叨,叽叽喳喳说着日常琐事,气氛顿时热热闹闹。
钟昱只是安静坐着,脊背绷得笔直,不言不语,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整个餐桌上,热闹与沉默泾渭分明。
林泽扫过桌面,视线在我们三个人碗里的饺子来回掠过,眼里写满疑惑,忍不住开口问。
“你们怎么今天都吃饺子?”
梁沫缓缓抬眼看向他,语气淡淡的,带点漫不经心的冷幽默。
“冬至不吃饺子耳朵会被冻掉的。”
“哦。”
林泽恍然点头,紧接着追问。
“所以……你们都怕被冻掉耳朵?”
“这是传统。”
梁沫淡淡补了一句。
“哦。”
林泽讷讷地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这个人,平日里虽说不爱学习,但也不想让人误以为他没常识,此刻刻意端着几分认真,生怕显得浅薄。
没过几秒,他又忍不住开口,委屈兮兮。
“你们今天怎么都不说话了?”
梁沫慢条斯理地咬着饺子,慢悠悠开口。
“古语云:‘食不言寝不语’。”
林泽瞬间听懂言外之意,他眼睛倏地睁大,佯装生气,抬高语调。
“你们这是嫌我聒噪咯?!”
“嗯。”
我和梁沫对视一眼,默契点头,唇边扬起浅浅的笑。
“林泽,我们先走了。”
我抬手端起餐盘,看了一眼两人。
林泽立刻扬起爽朗的笑容,挥了挥手。
“好。拜拜!”
“拜拜!”
……
我和梁沫并肩从学生餐厅走回宿舍,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下午的专业课,周末的安排。
午后阳光穿透宿舍玻璃窗,阳光正好,温暖,却不刺眼。
我把帆布包往书桌上一放,摸出手机,点开聊天列表,目光扫过置顶消息。
“林希,我在你宿舍楼下。”
我快步冲到窗边,手肘抵着窗台,身体往前倾,俯身往楼下望去。
裴礼之正站在树下,遥遥对上我的视线时,他立刻扬起手,朝我挥了挥,笑得明媚。
我转身匆匆奔下楼。
一见到他,我迫不及待扑过去抱住他。
“裴礼之,你怎么来了?”
他抬手轻拍着我的后背,认认真真看着我说话。
“我们回老家吧。”
我想都没想,埋在他怀里,乖乖应了一声。
“嗯。”
……
落日西沉,漫天晚霞笼罩整片街巷。
老宅的白炽灯常年蒙着油烟,光线浑浊昏暗。
祖母正佝偻着身子,独自守在灶台前,单薄瘦削的身影来回挪动,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看着让人心疼。
“奶奶,我回来了。”
祖母缓缓回身,昏暗灯光落在她的白发上,看清我和裴礼之站在门口,她眉眼舒展,笑容依旧慈爱亲切。
“小希,礼之,你们怎么回来了?”
我走到她身边,挽住她枯瘦的胳膊,靠在她的肩上,轻声提醒。
“奶奶,今天是冬至呀,你以前总跟我们说,‘冬至不吃饺子,是会冻掉耳朵的。’”
祖母怔了怔,无奈自嘲地笑了笑,带着无可奈何的苍老叹息。
“人老了,记性不好咯。”
我仰头看着祖母,甜甜笑着撒娇。
“奶奶,我们一起包饺子吧?”
祖母缓缓连连点头,眉眼浸着慈爱,笑意温和欣慰。
“好,好。”
她挪过老旧木凳,单薄身子倚在旧木桌边,陪着我和面,布满老茧的双手搭在我的手背上,一点点揉开面团,轻声提醒我力道轻些,还是像小时候一样,依旧耐心温柔。
裴礼之做起饭来早已轻车熟路,他抬手挽起袖口,握着菜刀,耐心细细剁着鲜肉馅,案板咚咚作响,冲淡了老屋独有的冷清。
一番忙活之后,我们三个人围坐在窄小灶台边,一起包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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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一个个白白胖胖的饺子,整整齐齐摆满箅帘。
清水在铁锅里咕嘟沸腾,饺子下锅,翻滚沉浮,白雾袅袅升起,朦胧了厨房昏旧的灯光。
饺子出锅,热气腾腾。
屋里就我们三个人,围坐在那张老旧木餐桌上,吃着晚饭。
祖母笑得合不拢嘴,话也比往日多了许多,絮絮叨叨,讲起我们小时候的各种趣事。
“小希,我还记得你小时候,一受委屈,就哭鼻子,扑进我怀里嚎啕大哭,我哄着你,说给你包饺子吃,你就不哭了,抱着我的胳膊,蹭了一袖子的鼻涕眼泪。”
“奶奶,哪有?”
我偏过头,一脸窘迫。
祖母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昏花温和的眼睛笑成一条缝,眼神里藏不住的疼惜。
“那个时候你还小,才六七岁,还不记事,我都给你记着呢。”
“哈哈哈……”
裴礼之失笑出声。
我侧过脸,瞪了他一眼,装作凶巴巴的样子。
“裴礼之,你笑什么?”
他立刻收敛笑意,抿紧嘴唇,装作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祖母也跟着笑。
“你俩小时候凑到一起,就爱吵吵闹闹的,天天叽叽喳喳的,没少让人头疼,如今都长大成人了,也都懂事了。”
我心里一阵酸涩,垂着眼,轻声呢喃,像自语,又像倾诉。
“奶奶,可懂事了,就不开心了。”
“是啊。”
祖母定定看着我,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温柔,带着心疼。
“小时候,你晚上总做噩梦,梦里一惊醒,你就扑到我怀里,抱着我不肯撒手,我拍着你的后背,直到哄到你睡着。”
她搁下手中粗瓷碗筷,眼眶泛红,声音沉沉带着心疼。
“你妈命苦,走得早,李霞那个人,太坏心肠,从小到大,你默默咽下了太多苦。”
“你小时候,最爱折千纸鹤,每天一放学,埋头就折,一折就折一堆,你就串到一起,挂在你房间的窗台,一进屋,满眼都是红红的千纸鹤。”
……
我垂着头,沉默不语,心里堵着难言的酸楚,只觉如鲠在喉。
祖母缓缓侧过佝偻的身子,目光落向身旁安静的裴礼之,眼神满是心疼,她伸出手,苍老的手掌轻轻覆在他手背上,语气恳切,又藏着挥之不去的担忧。
“礼之,你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你和小希都是好孩子。”
“你们……往后不管遇上什么难处,你们一定要一直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