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七天小长假。
终于又来了。
假期第一天。
我待在家里老宅。
祖母平日里一直独自居住,今日也依旧孤身守着这座院子。
一整天,闲来无事。
白天,我陪祖母坐在房檐下,晒着太阳,待到夜色笼罩大地,一轮明月缓缓升起,晚风微凉,我们依旧坐在老地方,一同仰头望月闲谈。
晚风掠过院落的老杨树,四下虫鸣低吟,月光如水,温柔地落在祖母花白的头发。
我侧过头,凝望着她布满岁月纹路的侧脸,轻声问。
“奶奶,你有没有什么心愿?”
“什么心愿?”
祖母年纪大了,听力有些迟钝,她微微歪过头,眼底带着茫然,大概是没能听清我的问话。
我往前挪了挪凳子,凑近一些,放缓语速,轻声解释。
“就是藏在心里,一直想实现的愿望。”
祖母抬眼望向悬于天上的一轮明月,目光平和淡然,苍老的手掌轻轻摩挲着自己老旧的布衣衣角,语气从容豁达。
“傻丫头,我都这把年纪了,生老病死,是人生常事。”
她目光温柔地落向我,眼角皱纹弯起浅浅的笑。
“小希,你有什么心愿吗?说不定奶奶可以帮你实现呢。”
我顿时眼睛一亮,立刻挺直脊背,语气里带着孩童般的雀跃。
“奶奶,真的吗?”
“奶奶从来都不骗我的小希。”
我双手托着下巴,目光望向天边月色,开始认真思索。
“那我可得好好想想。”
“你慢慢想就好。”
夜色渐深,露水渐凉。
祖母缓缓起身,腰背微微佝偻,声音里带着倦意。
“我要去睡咯。”
“奶奶晚安!”
“晚安。”
……
假期第二天。
我依旧宅在老宅,整日没出门。
院里那株老桂花树正值花期,开得轰轰烈烈,秋风起时,簌簌坠落,落满一地鎏金,清甜花香漫溢庭院,清润入心,绵长不绝。
白天闲来无事,我清扫着堂屋积尘,阳光透过老旧木格窗,温柔钻进来,浮尘在光影里飘摇不定。
墙面一隅,老旧相框悬挂多年,木框经年累月被光阴磨蚀,漆色早已剥落,无声沉默,封存着温柔的旧时光。
我抬手将相框取下,木制边框触着掌心,载着岁月的厚重。
相框里放着一张张旧照片,有幼时扎着羊角辫、天真可爱的我,有中学穿着校服、懵懂青涩的我,还有祖父母晚年白发苍苍的合照,还有……
一张单人旧照,牢牢牵住我的目光。
黑白胶片洗尽浮华,却衬得女人容貌更清丽动人。
她看着二十上下的年纪,一身复古长裙温婉明媚,贝雷帽轻扣发间,眉眼舒展,举止优雅,跨越数十年漫长岁月,她独有的风华,依旧清晰动人。
我双手捧着相框,抬步走出堂屋,来到院里,祖母坐在房檐下,晒着太阳,正望着老桂花树出神。
“奶奶,这张照片里的人是谁呀?”
祖母缓过神,目光缓缓落在我手里的旧相框上,浑浊的眼底泛着光,唇角牵起一抹温柔的笑。
“这是年轻时候的我。”
我又震惊又诧异,低头看着照片里明媚鲜活的少女,再抬眼看向眼前满头白发、眉眼布满皱纹的老人,反复打量对比,忍不住轻声惊叹。
“奶奶,你年轻时候也太美了。”
祖母垂着眼,指尖缓缓抚过冰凉相框玻璃,目光渺远,秋日阳光漫覆她的满头霜发,整个人沉入年少旧事。
“那时候我才十八九岁,还没嫁给你爷爷。”
她凝望着黑白旧照片,轻声低喃。
“年轻那会儿,旁人都说我生得好看。”
我搬来小板凳,紧挨着祖母坐下,轻声问。
“奶奶,那你当初为什么会嫁给我爷爷呢?”
祖母垂了垂眼,眉眼间浸着历经磨难的沧桑,她轻叹一声,缓缓诉说往事。
“当年家里成分不好,好好的家,一夜之间,家道中落,日子过得举步维艰。”
我默然不语,心底漫开说不出的悲凉。
良久。
祖母侧头看着我,眉眼依旧慈爱,她轻抚着我的头发,缓缓开口。
“可你爷爷,是天底下最好的好人。”
她语速缓慢,声音浸满岁月沉淀的温柔。
“他一辈子勤勤恳恳,再苦再累,再难的日子,他从来没有过半句抱怨,家里穷归穷,他挣下的每一分钱,一分不落全都交给我管,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不论大事小事,从来都顺着我的心意。”
“我和你爷爷相守一辈子,从来没红过脸,也从来没吵过架,这辈子就这么一直平平淡淡,相互搀扶过来了。”
话音稍顿,她长长叹息,眼眶湿润,再开口,声音里透着心底的亏欠。
“你爷爷他命太苦,从小就是孤儿,无依无靠,没人帮衬,全靠自己硬撑,这辈子,我欠你爷爷太多了,只能下辈子,再好好报恩了。”
我抱住祖母的肩,柔声安慰。
“奶奶,别难过。”
第一次。
祖母像个失了依靠的小孩子,用力抱紧我,头埋在我的肩上,断断续续地哭,压抑的抽泣一声接一声,单薄的身子止不住轻颤。
我知道。
她又想念祖父了。
这一刻。
世间再好的安慰都苍白无力。
我能做的,只有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