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与沈珺月快步上前查看,只见一辆粮车深陷泥坑,车轮被黏稠的泥浆裹得严严实实,任凭车夫挥鞭,马儿嘶鸣,车轮只在原地打滑下陷。“大家搭把手,一起把车推出来!”沈珺月撸起衣袖,露出纤细却有力的小臂,不顾泥浆溅脏衣袍,率先俯身抵住车辕发力。
众人见状纷纷上前,吆喝着号子齐心协力,终于将粮车从泥坑中推了出来。燕王当即对舟墨吩咐:“你挑几个精干民夫,用碎石将此处坑洼填平夯实,免得后续车辆再陷进去耽误行程。”舟墨高声领命,立刻带人寻碎石去了。
燕王转头看向沈珺月,她浑身早已湿透,鬓边发丝黏在绯红的脸颊上,雨水顺着下颌线滴落,单薄的骑装紧紧贴在身上,衬得身形愈发纤瘦,心疼之意瞬间涌上心头:“你身为督粮使,手下有副使和一众兵卒可差遣,何必事事亲力亲为?快回马车上躲雨,仔细淋坏了身子。”
“身先士卒本就是为官者的本分。”沈珺月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底闪着坚定的光,笑着说,“况且我已经湿透了,前面不远便是驿站,到了大家便能安心休整,眼下先确保粮草无恙才是要紧事。”
“你可千万不能生病!”燕王急得语气都变了,眉头拧成一团,“越往北走越荒凉,荒郊野岭的,到时候连个像样的郎中都找不到,真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
“燕王放心,我心里有数。”沈珺月擦去眼角沾染的雨水,语气斩钉截铁,“军粮要紧,即便我真生病了,也绝不会耽搁半分行程。”
“我担心的是你,不是行程!”燕王郁闷地低吼出声,可话音刚落便被哗哗的雨声彻底淹没,沈珺月只顾着招呼众人赶路,并未听见这藏在风雨中的牵挂。
抵达驿站时,夜色已至,沈珺月不顾浑身湿冷与疲惫,依旧坚持逐车检查所有粮箱,确认封印完好、无受潮霉变迹象后,才在小熙的搀扶下回房。“小姐,你让手下人检查不就好了?何必这么累自己,仔细累垮了身子。”小熙看着她眼睑下的青黑,心疼地抱怨道。
“你不懂这里面的门道。”沈珺月倒头便躺在床榻上,声音含糊不清,“粮运之事容不得半分马虎,高水分粮长途密封运输易变质,必须亲自查验才放心。早点休息,明日还要赶路。”
过了两日,舟墨见沈珺月乖乖坐进马车,不再执着于骑马,忍不住打趣小熙:“小熙姑娘,你家小姐这两日倒是转了性子,竟爱上坐马车了?”
“我们小姐身子金贵,哪像你们这些糙汉子,经得起风餐露宿的折腾。”小熙扬起下巴,不屑地反驳道。
燕王勒住马缰,侧头对马车内的沈珺月说:“按眼下的速度,明日便能抵达冀州。过了冀州,前面便是荒无人烟的戈壁地带,补给困难。我们明日在冀州好好休整一日,补充些粮草淡水再出发,如何?”
“好。”沈珺月的声音从车内传来,虚弱得有些反常,没了往日的清亮。
“这声音不对劲。”燕王心中一紧,连忙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马车旁,一把拉开帘子。只见沈珺月侧躺在软垫上,脸颊烧得通红,呼吸急促且带着粗重的喘息。“停车!”他厉声喝道,语气中满是掩饰不住的慌乱。
燕王快步钻进马车,小心翼翼地将沈珺月扶起,温热的手掌贴上她的额头——滚烫的触感让他心头一沉!目光扫过她的右手,虎口处往日不起眼的小伤口,此刻竟已红肿发炎,隐隐透着脓色。“小熙,你家小姐何时开始不舒服的?”
“小姐淋雨后就有些精神不济,总说犯困,可她一直强撑着,说多睡睡就好,还念叨着到了冀州吃些好的补补。”小熙急得眼圈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都怪我,没好好劝小姐及时看诊。”
“舟墨,车队交给你,务必将粮草安全护送到冀州,严守粮箱封印,不得有任何差池。”燕王语速极快地吩咐完,转头对小熙道,“你家小姐发高热,怕是染了风寒,伤口又引发感染,必须立刻找郎中诊治。你进马车护好她,莫让她再着凉!”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上马,手中缰绳一扬,驾车朝着冀州城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扬起阵阵尘土。
不知过了多久,沈珺月在一片模糊的光影中缓缓睁开眼,刚动了动眼皮,便听见小熙激动的声音:“小姐,你终于醒了!你都昏睡一天一夜了,可吓死我了!”
“幸好燕王殿下连夜驾车送你进冀州城,四处寻访,才找到这位医术高明的老郎中,不然真的后果不堪设想。”小熙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絮絮叨叨地说道。
“谢谢燕王殿下。”沈珺月声音沙哑得厉害,刚说完便急着追问,“粮草呢?运粮队怎么样了,没出什么事吧?”
“你放心,粮草安全得很,舟墨已经护送车队进城,此刻就在乔府后院安置着呢。”燕王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粥走进来,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你都病成这样了,心心念念的还是粮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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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来。”沈珺月挣扎着想要接过粥碗,手臂却软得没力气。
“沈珺月!”燕王将粥碗递到她手中,语气严厉了几分,“你生病了为何不吭声?你知不知道高烧加伤口感染,在这荒郊野外缺医少药,是会死人的!”
“我的命不重要。”沈珺月捧着温热的粥碗,眼神坚定地看着他,“前线成千上万的将士正在浴血奋战,保家卫国,他们的命比我重要千万倍。正是因为他们守护疆土,才换来我们后方的安稳生活,如今我身为永安郡主,为他们押送军粮,做这些事本就是分内之责。”
“可你也该为自己多想想。”燕王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色,眼中的严厉渐渐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心疼,语气软了下来,“没人要求你拿性命去拼。”
“好,下次我会注意的。”沈珺月假装轻松地笑了笑,目光环顾四周,这房间陈设雅致,不似驿站简陋,疑惑地问,“这里是冀州驿站吗?”
“不是,这里是冀州乔府。”燕王伸手为她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怕惊扰了她,“乔府是乔太傅的远亲,与瑾王交情深厚,门风严谨,在这里落脚比驿站更安全稳妥。”
“我想去看看粮箱……”沈珺月虽然依旧头晕目眩,浑身乏力,却记挂着与小七汇合的事,更放心不下那些关乎前线将士性命的军粮。
“郡主醒了?”这时,一位四十多岁、气质温婉的妇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端着饭菜的丫鬟,脚步轻盈,生怕打扰到病人。
“夫人是?”沈珺月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妇人按住肩头。
“这是乔家夫人。”燕王连忙起身介绍,语气带着几分客气。
“乔夫人。”沈珺月刚要下床,便被乔夫人稳稳按住。
“郡主不必多礼,都是自家人。”乔夫人笑着拉她重新躺下,语气亲切,“想来你们一路奔波,定是饿了,我做了些家常小菜,快尝尝合不合口味。”
丫鬟们将饭菜一一摆上桌,其中一盘红烧肉色泽鲜亮,上面点缀着几朵金黄的桂花,香气扑鼻而来。沈珺月心中暗自诧异——乔夫人与自己素不相识,怎会知道自己最爱这道桂花红烧肉?
乔夫人握着沈珺月的手,热情地说:“郡主,这桂花红烧肉是我的拿手菜,你大病初愈,得多吃点补补身子。殿下也一起用膳吧。可惜我儿子乔四前些天跟朋友进山打猎了,不然还能让你们认识认识,都是年轻人,肯定能聊得来。”
“多谢乔夫人盛情,那我就不客气了。”沈珺月拿起筷子,笑着说,“俗话说吃饱了才好得快,我今日可得多吃些。”
“珺月,你刚退烧,脾胃虚弱,少吃点油腻的。”燕王说着,夹了一筷子清淡的青菜放到她碗里,语气中满是自然的关切。
乔夫人笑而不语,随即起身道:“殿下,运粮队的将士们已经安置妥当,我去安排他们的饭菜,你们慢慢吃,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有劳乔夫人费心了。”燕王颔首致谢,礼数周全。
待乔夫人走后,沈珺月看向燕王,轻声说:“我吃完饭想去检查一下粮箱,确认封印完好才放心。”
“你安心在床上休养,粮箱我去检查就好。”燕王大口扒着饭,一夜未眠加上连日奔波,他早已饥肠辘辘,此刻也顾不上仪态。
沈珺月抬头看向他,见他眼底布满红血丝,墨色的衣袍上还沾着尘土与未干的汗渍——向来注重仪表、容不得半分狼狈的燕王,竟为了她这般模样。她心中微动,轻声道:“昨日……多谢燕王殿下连夜送我就医。今日让将士们也好好休息一日,放松放松,养足精神明日再出发吧。”
燕王抬眸凝视着她,眸光深邃,语气认真:“你知道,我不需要你的感谢。”
两人不再说话,沉默地吃完了这顿饭。空气中没有了往日的针锋相对,反而萦绕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默契,温馨而宁静。
“我去检查粮箱。”燕王放下碗筷,说完便转身出去,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几分,眼底的疲惫也消散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