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终于在一种表面热闹、内里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了。众神陆续散去,但仍有许多关于造物主突然创造生命赐予加百列、以及造物主本人神秘缺席的议论在私下流传。
陈宁熙几乎是立刻将怀中的婴儿交给早已安排好的、值得信任的侍天使(一位性格温和细心的女性天使,曾协助照顾过小曦),简单交代了几句务必小心看护后,便径直找到了正在处理善后事宜的米迦勒。
“米迦勒,主人到底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陈宁熙的语气不容置疑,紫色的眼眸紧紧盯着他,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让米迦勒都感到呼吸一窒。
米迦勒屏退了左右,设下隔音结界,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沉重与疲惫。他看着陈宁熙,知道再也瞒不住了。
“殿下,”米迦勒的声音很低,带着沙哑,“吾主他……此刻在‘静心殿’。”
“静心殿?”陈宁熙心头一紧,“他在闭关?为何选在此时?到底是什么‘要务’?”他直觉没那么简单。
米迦勒苦笑了一下,眼中浮现出后怕与深深的敬意:“不是闭关……是疗伤。重伤濒死,不得不进入静心殿最深处,借助创世本源疗养。”
“重伤?!”陈宁熙的声音陡然拔高,紫色的眼眸瞬间收缩,“怎么回事?谁伤得了他?!”这世上,能有谁将主人伤到需要进入静心殿濒死疗养的地步?
米迦勒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不是别人伤的。是……天罚。”
“天……罚?”陈宁熙如遭重击,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为什么?主人他……做了什么?”
“为了您怀里的那个孩子。”米迦勒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私自创造以神明气息为引的特定人类生命,并意图赋予其长久独立命运,严重扰乱平衡与轮回,触犯了《创世原典》的最高禁律。吾主……在将孩子创造完成后,便直接去了‘天罚台’,自愿领受了一百九十九道……天罚雷刑。”
一百九十九道天罚雷刑!
陈宁熙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整个世界仿佛都失去了声音和颜色。他当然知道天罚雷刑意味着什么,更清楚一百九十九道是怎样的概念!那是足以将任何主神劈得魂飞魄散、真灵泯灭的极刑!主人他……竟然去承受了那个?!为了这个孩子?为了他?!
“他……他现在怎么样?”陈宁熙的声音抖得厉害,几乎不成调。
米迦勒沉重地摇头:“不清楚。天罚执行完毕后,吾主被直接送入静心殿最深处的密室,结界全开,隔绝内外。由司掌刑罚与疗愈的几位古老神只亲自看护。我们只知道,受刑结束时,吾主神魂重创,本源受损,濒临溃散……能否挺过来,谁也不知道。”
濒临溃散……
陈宁熙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他扶住旁边的廊柱,才勉强站稳。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所以……主人不是在生他的气,不是故意缺席,而是……正在生死线上挣扎?而他,却在庆典上,因为主人的缺席而隐隐失落,甚至有些不快?
巨大的悔恨、自责、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是他!都是因为他!因为他的痛苦,他的偏执,他的怨怼!主人才会铤而走险,去做那触犯天规之事,才会去承受那恐怖的刑罚!
“我要去见他!”陈宁熙猛地转身,就要朝静心殿方向冲去。
“殿下!不可!”米迦勒急忙拦住他,“静心殿现在被最高级别的结界封锁,除了负责疗护的几位古神,任何人都不得靠近!而且,吾主闭关前……有过严令。”
“严令?什么严令?”陈宁熙红着眼睛问。
米迦勒咬了咬牙,还是说了出来:“吾主交代,在他闭关期间,天庭事务由我与您共同参决。另外……他特意强调,不许您靠近静心殿,尤其是……不许您去见他。”
不许见他?
陈宁熙如坠冰窟。主人连见他一面都不愿意了吗?是因为对他失望透顶,还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重伤狼狈的模样?
“为什么……”他喃喃道,声音破碎。
“殿下,”米迦勒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中不忍,低声道,“或许……吾主是不想您担心,或者,有别的考量。您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天庭,还有……照顾好那个孩子。那是吾主用命换来的希望。”
用命换来的希望……陈宁熙猛地一震。是啊,孩子……主人为他创造的孩子,此刻正需要照顾。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心中的焦灼与痛苦丝毫未减。他看向米迦勒,声音嘶哑:“带我去静心殿外。我不进去,就在外面……等着。”
米迦勒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无法再劝,只得叹息一声,点了点头。
静心殿位于天界最核心、能量最纯净的区域,外观是一座恢弘而古朴的白色殿宇,此刻却被一层层厚重无比、流转着复杂法则符文的金色结界笼罩,散发着不容侵犯的威严与隔绝一切的寂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陈宁熙来到殿外的广场上,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他朝着紧闭的殿门,深深地伏下身,额头抵着地面。
“主人……宁熙知错了……”他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悔恨与哀求,“宁熙不该对您心生怨怼,不该说那些混账话,更不该让您为了我……承受如此大难……求您……见宁熙一面……让宁熙知道您安好……求您了……”
殿门紧闭,结界无声。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陈宁熙就那样跪着,一遍遍地祈求,忏悔。他将自己如何因小曦之死而痛苦偏激,如何在心底对主人产生过不该有的怨愤,如何用冷酷来伪装和逃避……所有的心路历程,所有的不堪与悔恨,都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他说起自己最初的诞生,如何在混沌中被主人点化,赋予形体和神职;说起漫长的岁月里,主人如何教导他、信任他、将最重要的职责交付于他;说起自己是如何一步步从一件冰冷的武器,慢慢有了情感,懂得了忠诚与守护的真谛……
“主人,宁熙的一切都是您赐予的。名字是,形貌是,职责是,就连这份会痛苦会犯错的‘心’,也是因您长久的影响而生……宁熙却不知感恩,反而责怪您,质疑您……宁熙罪该万死……”
他的声音从最初的激动,渐渐变得沙哑、疲惫,却始终没有停止。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面前的地面。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依旧毫无动静。但陈宁熙能感觉到,结界深处,那属于主人的、微弱到几乎难以捕捉的气息,似乎有了一丝极其轻微的波动。
终于,一个极其虚弱、沙哑,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仿佛穿透了层层结界,极其微弱地传入陈宁熙的识海,断断续续,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宁……熙……”
陈宁熙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芒:“主人!您怎么样了?!”
“……孩子……三岁时……我自会……出来贺礼……”沈予赫的声音微弱却清晰,“现在……退下……天庭事物……你和米迦勒……共同参决……顾好……我们的……孩子……”
“主人!让宁熙进去陪您!宁熙可以帮忙!宁熙……”陈宁熙急切地想靠近,却被结界柔和却坚决地推开。
“退……下……”沈予赫的声音加重了一些,带着命令,却又掩不住那虚弱下的艰难,“这是……命令……”
陈宁熙还想再求,却听到殿内传来一阵极力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似乎还夹杂着呕血的声音。他的心脏狠狠一揪,不敢再刺激主人。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地面,声音颤抖却坚定:“宁熙……遵命。主人……请您一定……保重。宁熙会处理好一切,等您出来。”
他缓缓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紧闭的、仿佛隔绝了生死的殿门,转身,一步步离开。背影萧索,却挺直了脊梁。
他知道,主人将他推开了,用命令,用距离。但他也明白了,主人并非厌弃他,而是在保护他,也是在独自承担那恐怖代价带来的后果。
从今日起,他陈宁熙(加百列),不再仅仅是一个陷入个人悲痛的副君。他是代行神权的裁决者,是一个新生生命的父亲,更是那个在静心殿中与死亡搏斗之人的……希望与倚仗。
他必须站起来,必须撑住。
为了主人,为了孩子,也为了……赎罪。
静心殿内,沈予赫躺在浓郁创世能量汇聚的玉榻上,全身几乎被淡金色的、闪烁着修复符文的灵液包裹。他面目全非,身上布满恐怖焦黑的伤口与裂纹,淡金色的骨骼多处暴露,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方才强行穿透结界与宁熙对话,几乎耗尽了他刚刚凝聚起的一丝力气,又引发了剧烈的反噬。
他艰难地睁开一条眼缝,望向殿门的方向,仿佛能穿透结界看到那个离去的身影。一滴浑浊的泪,混合着血丝,从他眼角滑落。
“宁熙……对不起……吓到你了……”他无声地呢喃,随即再次陷入深沉的、与剧痛和毁灭抗衡的昏迷之中。
殿外的天空,依旧澄澈。但天界的高层,已然知晓了部分真相,暗流涌动。而陈宁熙,抱着那个被命名为“陈愿”的婴儿,回到了庄园,开始了漫长的、一边处理政务、一边养育幼女、一边等待与祈祷的岁月。
他知道,前路漫漫,但这一次,他不会再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