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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天雷劫 / 第 11 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 蓟州帐内论兵势 老鸦岭前伏杀机

丑时正刻,蓟州城外大营中军帐内,二十余支牛油巨烛将帐中照得亮如白昼。烛烟与将领们呼出的白汽交织成一片氤氲,在肃杀的气氛中缓缓升腾。

于逊身着绯色麒麟补服,立于长案之前。案上那幅辽东舆图已被摩挲得边缘起毛,山川走势、关隘渡口,皆以不同色墨细细标注,朱砂绘出的八旗驻防位置如狰狞血点,散落在白山黑水之间。

“诸公。”于逊开口,声音不高,却似重锤般砸在每个人心上,“此去辽东,非为复城夺地,乃为犁庭扫穴,一战定乾坤。”

他手中竹鞭点在辽阳,又缓缓划向沈阳、广宁、锦州:“自昭隆二十年起,我大铭与东虏大小七十余战,败多胜少。何也?非兵不精,非甲不利,乃战法为人所制!”

竹鞭“啪”地抽在萨尔浒位置:“分兵四路,看似合围,实则自散其力。努尔顶花六万八旗,任你几路来,他只一路去——以整击零,以聚破散。十一万大军,旬日间土崩瓦解!”

帐中死寂。这些将领中,有当年从萨尔浒溃退下来的老兵,有在沈阳、辽阳城破时侥幸逃生的守将,此刻听于逊重提旧事,俱是面如土色,拳头在膝上攥得死紧。

“耻辱。”于逊环视众人,一字一顿,“此乃我大铭武人之耻。今日聚于此帐,便是要雪此耻。”

他顿了顿,竹鞭移向图上山海关:“然则,欲雪耻,当先知己知彼。宋雷——”

侍立在侧的黑衣青年应声出列。

“你来与诸公说说,东虏何以强横至此。”

宋雷拱手,走至图前。他今日未着甲胄,只一袭青布直裰,面容清隽,但那双眼睛在烛火映照下,却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诸公容禀。”宋雷开口,声音清冷,“东虏之强,首在八旗。此非寻常军制,乃举族皆兵之法——”

他取过数枚木制令签,在图上排开:“三百丁为一牛录,设佐领;五牛录为一甲喇,设参领;五甲喇为一旗,设固山额真。旗丁十五受考,合格者为步甲,优秀者为马甲。战场斩首百级,可擢红甲。红甲之中,择骑射双绝者为巴牙喇——”

他拿起一枚漆成纯白的令签,轻轻放在图中央:“即白甲兵。”

帐中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唯独京营骁龙军指挥使、总兵武云不以为然:“纵然白甲兵凶悍,东虏军中又能有几人?何惧之!”

京营龙骑军指挥使、总兵江大龙附之。

宋雷继续道:“白甲兵,千里挑一。内穿锁子甲,外披铁叶甲,中间尚有浸油棉甲三重。弓矢难透,刀剑难伤。更兼其擢升全凭战功,军纪残酷——佐领战死,全牛录皆斩;参领战死,全甲喇皆斩。故而人人悍不畏死,闻战则喜。”

他抬眼,目光扫过众将:“昭隆元年至今,三十余载,阵上从未有白甲兵被斩杀之记录。松锦大战时,镶黄旗护军统领鳌拜,率五名白甲兵攻取乳峰山主峰。六人对二百四十守军,全歼铭军,己方无一伤亡。”

帐中落针可闻。有老将额角渗出冷汗,手指微微发抖。

“然——”宋雷话锋一转,白签被收入袖中,“东虏亦有致命之短。其一,人丁稀薄。所谓‘东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此言反解之,便是:其经不起一场大败。只需歼其主力一旗,便需十年生聚,方能恢复元气。”

“其二,”他指尖点在图上山川脉络,“其长于野战,短于攻坚;长于速决,短于久持;长于运动,短于固守。我军若扬长避短,以己之坚,克彼之疾,胜算可增七分。”

四川都司副指挥使、总兵孟起忍不住问:“宋公子所言在理。可如何‘扬长避短’?总不能遇敌便缩入城中吧?此去是平辽,总要出关野战!”

“问得好。”宋雷颔首,击掌三声。

亲兵应声抬入数块蒙布木牌。布掀,露出密密麻麻的情报——八旗各旗兵力、惯用战法、甚至几位贝勒的性情癖好,皆列于上。

众将哗然。

“这些情报,”宋雷淡淡道,“来自兵部旧档、边镇塘报,亦有江湖朋友倾力相助。”他指尖在其中一块牌上停住,“镶蓝旗旗主额尔赫,年四十有三,性狡诈多疑,用兵最喜疑兵袭扰,乱敌心志。月前,其已遣一支‘毒刺’入关,专事刺探军情、截杀信使、扰乱后方。”

他抬眼:“老鸦岭连日‘鬼火’、哨骑失踪,九成便是此人所为。”

帐中顿时炸开。

“什么?!鞑子细作已到蓟州?!”“为何不早报?!”“当立即清剿!”

于逊重重咳了一声,帐内方渐安静。

“宋雷,”于逊沉声道,“你既知敌情,可有对策?”

“有。”宋雷走回图前,竹鞭在蓟州至山海关一线划出数道弧线,“额尔赫此计,意在乱我军心,迟滞行军。我军若大张旗鼓搜剿,正中其下怀——耗费时日,徒乱阵脚。”

他竹鞭一顿:“故臣以为,当‘外松内紧’。明面不理,暗地布网。待其以为得计,再度出手时——”竹鞭重重一点,“一举擒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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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将面面相觑。这计策大胆,却也凶险。

次日议战,沙盘推演。

四组将领各据一局沙盘,模拟平原、山地、河谷、城下四种地形与八旗交战。推演从辰时持续到午时,亲兵送上饭食,众人草草用过,继续激辩。

江西都司佥事、副总兵吴启指着沙盘上山谷:“末将曾听闻在锦州与东虏交过手的将领说过。东虏骑兵虽悍,然遇坚城深沟,便无从施展。当年祖达守锦州,便是倚仗城墙火器,使其顿兵城下数月,最终粮尽退去。故末将以为,我军当‘以守为攻’,据险而守,以火器挫其锋芒。”

贵州都司佥事、副总兵杨涛当即反驳:“陈将军之言,守城则可,野战则谬!关外千里平川,何处可‘据险’?难道我军每到一地,便先筑城不成?若一味避战,三年平辽之期,岂不成空谈?”

两方言辞交锋,支持者各半,帐中一时沸然。

宋雷静听良久,忽然起身走至中央沙盘前。他取数枚代表骑兵的黑旗,散置于开阔地带,又取代表步卒的蓝旗,结阵于后。

“东真骑兵来去如风,野战确难抵挡。”他声音清朗,“然诸公可曾想过——何以非要‘抵挡’?”

众将一怔。

宋雷又取过十余枚代表车辆的方牌,在步卒阵前层层排开,形成一道弧形屏障。再取代表火炮的圆牌,置于车阵间隙。

“若我军以车阵为垣,火炮为牙,火铳为刺,结成一座可移动的营垒呢?”他手指在沙盘上缓缓推进,“白日行军,车阵在外,火炮居间,骑兵游弋两翼。遇敌则车阵相连,火器齐发。夜间扎营,车阵为墙,外设铁蒺藜、绊马索、警铃暗哨。如此,敌骑纵有万钧之力,无从下口;我军却可如巨磨碾米,步步为营,逼其主力来战。”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剑:“我等要的,不是击溃,是歼灭。故不能追,不能散,不能急。如巨蟒缠身,徐徐收紧,待其力竭气衰,再一举绞杀!”

帐中先是一静,随即哗然。

“妙啊!”张雄伟击掌,“车阵相连,恰如移动城墙!”

“可车辆何来?”另一将质疑,“湖广军那百余铁甲车,堪堪自用。我川贵赣军,哪有这许多车辆?”

宋雷从容道:“车辆不足,可以辎重大车改制。每车加装挡板,外蒙湿牛皮,内藏火铳手。十车相连,便是一段城墙。更可于车底设轮,以骡马牵引,日行三十里不难。”

他顿了顿:“且我军此行,非为速胜,乃为全功。每日稳进三十里,两月可至辽阳。沿途步步为营,东虏若攻,则正中下怀;若不攻,则坐视我军直逼其腹心。此乃阳谋,无解。”

帐中诸将细细思量,眼中渐露光彩。

正议论间,帐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执哨军官掀帘而入,单膝跪地,脸色惨白:

“督师!诸位将军!老鸦岭……又出事了!”

他颤抖着手,捧上一物——是半块染血的腰牌,边缘已被泥土污损,但“江西”二字仍依稀可辨。

“今夜戌时,江西营一队巡哨十人,奉命往老鸦岭方向探查。亥时未归,卑职带人寻去……”军官声音发哽,“只在岭下乱石堆中,找到这半块腰牌。十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帐中死寂。烛火跳跃,将众人惊怒交加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宋雷上前接过腰牌,指尖抚过那模糊字迹,眸光渐冷。

“来得正好。”他缓缓道,声音平静得让人心寒,“正愁找不到试刀石。”

第三日,定策。

经两日激辩推演,《平辽三策》终于定稿。于逊亲笔誊录三份,传示各营:

上策·步步为营:以车阵为核心,结硬寨,打呆仗。每日行军不过三十里,扎营必成方圆阵。遇小股袭扰,固守不出;遇主力来攻,则以火炮火铳拒之,待其久攻气衰,再以精骑侧击。务求稳扎稳打,不贪功,不冒进。

中策·诱敌深入:若八旗避而不战,则分兵佯攻其必救之处——粮道、牧场、后方部落。诱其主力来援,于险要处预设埋伏,以地利火器歼之。

下策·奇兵捣巢:若时机得宜,可选精兵劲卒,携轻便火器,绕道奔袭赫图阿拉老寨。然此策行险,非万不得已不可用。

又附《行军十诫》,从扎营布防、哨探轮值、粮秣保管,到遇袭应变、伤员处置、情报传递,条条细致入微,违者严惩不贷。

诸将传阅毕,俱是凛然。这套方略看似笨拙迟缓,却正中东真骑兵野战之长、攻坚之短。更兼考虑周详,连夜间防袭、水源保护、疫病防治等细处皆有安排,显是经过深思熟虑。

议罢,于逊令诸将回营整军,明日五更拔寨,按方略行军。

众将散去后,宋雷与宋志顺回到自家军帐。

油灯如豆,将两人身影投在帐壁上。

“大哥,”宋志顺压低声音,“那额尔赫的‘毒刺’,咱们真不先拔了?任其在眼皮底下杀人?”

宋雷走至帐边,掀帘望向西方。夜色如墨,老鸦岭只一道黢黑轮廓,像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不必拔。”他淡淡道,“刺在那儿,才知道毒蛇会从何处探头。拔了,反倒打草惊蛇。”

他转身,眼中映着跳动的灯焰:“传令给欧良夏:今夜巡哨加派双倍人手,但——只巡营寨周边三里。老鸦岭方向,一兵一卒不得接近。”

宋志顺先是一怔,旋即恍然:“大哥是要……引蛇出洞?”

宋雷不答,只从怀中取出那半块染血腰牌,轻轻搁在案上。

腰牌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边沿血迹已呈黑褐色,像一只永不瞑目的眼睛。

帐外,夜风骤起,吹得旌旗猎猎作响,营中刁斗声远远传来,一声,又一声,冰冷而规律。

远处老鸦岭的密林深处,几点幽绿鬼火再度飘起,忽明忽灭,似在等待着什么。

而大营之中,无数双眼睛也在黑暗中睁开,刀出鞘,弩上弦,静静等待着。

这一夜,注定漫长。

风卷残云,星月无光。

真正的猎杀,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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