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不断从洞口倒灌而入,宋雷却不惊反喜,反而松了口气:“这般大的火势,柴草必多,够他们烧一阵子的了。”他边说,边蹲下身,从怀中掏出几枚细小的东西,快速插在洞口内侧地面的缝隙中。
刘方已挣扎着靠洞壁坐起,忍着左肩的剧痛和半边身子的麻木,摸索着取出随身火折,颤抖着点燃了一小段备用的蜡烛。昏黄的烛光勉强驱散了近处的黑暗。
宋雷借着烛光靠近查看她的伤势:肩头那道刀伤皮肉翻卷,渗出的血液竟带着不祥的黑色,而额角因滚落磕破的伤口,流出的却是鲜红的血。
他毫不犹豫地撕下自己一块较为干净的里衣下摆,先欲为刘方裹扎肩伤。刘方却急忙用尚能活动的右手按住他的手,声音虚弱却坚决:“别碰!有毒!”
宋雷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只小心地用布条为她包扎好额角的伤口。布条触及皮肤时,刘方身体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闭紧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阴影,显得格外脆弱。
“只是皮外伤,无碍的。”宋雷低声宽慰。
“咳咳……他们……用烟熏,是想逼我们出去?”刘方被烟雾呛得轻咳几声,眉头紧锁,“我……死不足惜,可你……如何能逃出去?”
宋雷见她此刻还担心自己,心中一暖,故意用戏谑的语气道:“逃不出去,便陪你死在这里好了。生时做对冤家,死后正好做对鬼雄,也不算寂寞。”
刘方闻言,猛地睁开眼瞪了他一下,苍白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红晕,随即又黯淡下去。她默然良久,才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与困惑:“我为何这般不顾一切地追你、逼你……你……当真不知?为何事到如今,你还……还不肯对我坦诚半分?”
“额头的伤已包好,肩上的毒……我确实不懂医治。”宋雷避开她灼灼的目光,正色道,“但这洞里,或许有人能解。”
“洞里……还有人?”刘方惊疑。
宋雷这才将方才跌入洞后的奇遇道来——他滚落洞中,晕头转向之际,竟撞见一个自称刘仁发的中年男子。此人自称是来此寻宝的“访古客”,因不慎跌落伤了腿,被困洞中。听闻洞外有两股敌人,刘仁发分析道:“若锦衣卫真要杀你,岂会容你一路逃到此处?至于那‘鬼见愁’仇友州,哼,乃是我多年对头,其人所用之毒,我恰好能解。此洞并非绝路,另有隐秘出口,我可带你脱身。”
宋雷当即求他出手相救刘方。刘仁发却问:“你既有‘天书’在身,可知其中是否载有古墓秘境、机关消息?”
“确有记载,但并不多。”宋雷如实相告。
“好!我救你们脱困,你需以所知古墓秘闻相换。”
“天书在我脑中,无法直接予你。”
“口述即可。”
宋雷为救刘方,当即应允。刘仁发这才从怀中取出数枚泛着幽蓝光泽的细针交予宋雷:“此乃‘麻虎散’毒针,刺中之处立时麻痹,半个时辰内难以动弹,可阻追兵一时。”
简单说完,宋雷背起行动不便的刘方,手持蜡烛,向着洞穴深处摸索前行。走了约莫二十步,前方传来哗哗的水声,越来越大。
“洞中竟有河?”刘方伏在他背上,虚弱地问。
“刘仁发说,此乃‘奇梁洞’,外面瀑布的源头便在此处。”宋雷解释道。
拐过一个弯,一股带着水汽的凉风扑面而来。烛光所及,前方出现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台,下方是奔流不息的地下阴河,水声轰鸣。远处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洞厅轮廓,无数钟乳石笋从洞顶垂下,如同倒悬的森林,在烛光边缘影影绰绰,蔚为壮观。
沿着斜坡向下走了约五十步,终于来到河滩边,脚下是湿滑的鹅卵石和形态各异的怪石。
“人呢?”宋雷举烛四顾。
“此处。”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一块巨石后传来。只见刘仁发背靠着岩石坐着,双腿都用布条紧紧包裹,隐隐透出血渍,显然是伤得不轻。
宋雷小心地将刘方放在一块较为平坦的干地上。烛光下,刘仁发抬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左脸和左手掌背都带着奇异青黑色纹路的面容,那青黑中隐隐透着乌光,显得颇为诡异。
“尸蛊丸之毒……若未散入心脉,尚可解救。”刘仁发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刘方肩头,“先让我看看伤口。”
宋雷上前,正要帮刘方解开衣襟查看肩伤,刘方却猛地用右手死死捂住衣领,面露难色,眼神躲闪。
“只是露出肩膀查看伤势,有何不可?”宋雷不解。
“不……不可!”刘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慌乱。
“以清水洗净伤口,再敷上解药,每日更换三次,直至毒血排尽,方可无恙。”刘仁发见状,不耐地怒道,“若不配合,便等着毒气攻心,全身溃烂,化作一具绿毛僵尸罢!”
刘方闻言,眼中闪过恐惧,挣扎着拉过宋雷,示意他附耳过来。她苍白的嘴唇几乎贴到宋雷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道:“我……我实是女子,女扮男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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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雷闻言,如遭雷击,脑中瞬间闪过那夜刘方醉酒后被自己扶回房中,无意间触碰到她胸前紧裹的厚布……原来如此!所有关于她容貌、声音、举止的细微异样,此刻都豁然贯通!
“我本名刘芳。女子之身……按家中规矩,除未来夫婿外,不可示于外人。”她声音带着羞怯与决绝,“你……你可愿……为我清洗伤口,敷药包扎?”
宋雷看着她因失血和中毒而苍白的脸颊,以及那双此刻褪去杀伐、只剩下脆弱与期盼的眼眸,心中一软,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愿。”
刘仁发在一旁看得分明,不耐催促:“尸蛊之毒扩散极快!追兵或许随时会至,速速决断!”
宋雷转身,对刘仁发拱手道:“刘前辈,她……她确有不便之处。晚辈愿代为清洗敷药,还请前辈赐药,并指点救治之法。”
刘仁发闻言,目光在宋雷与刘芳之间逡巡片刻,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似笑非笑的表情:“此事于你……不知是福是祸啊。”他不再多问,从腰间解下一个羊皮水袋递给宋雷,“先去河边取水,小心些,此河中有食肉的怪鱼,切莫下水!”
宋雷依言取水回来。在刘芳羞怯又强自镇定的目光下,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她肩头的衣衫,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伤口周围已呈乌黑色,并开始渗出诡异的绿色脓液,一股淡淡的腥臭味散发出来。
刘仁发从怀中取出两个小瓷瓶:“白色内服,乃‘解毒护心丹’,可暂阻毒性扩散,护住心脉。绿色外敷,是‘独角拔毒膏’,需均匀涂抹于伤口周围及创面,每日更换,吸出毒血。”他又拿出数枚银针,“还需以银针封住伤口周围几处大穴,减缓毒性随血脉运行之速。你看好了,我只演示一遍。”
宋雷天资聪颖,加之先前对医术药理也有所涉猎,凝神细看刘仁发的下针手法与穴位位置。约莫半个时辰后,他已能基本模仿,颤抖着手,在刘芳咬紧牙关的忍耐下,为她施针完毕,并敷上了拔毒膏,用干净布条包扎好,又喂她服下了护心丹。
此时,洞口方向隐约传来响动和人语——仇友州等人见浓烟灌入良久,洞内却无动静,恐将宋雷熏死,断了财路,便撤去柴火,试探着入洞查看。周强手持一个临时制作的火把,战战兢兢地爬在最前面。刚爬了十步不到,忽然觉得左手掌心一阵刺痛,整条左臂瞬间失去了知觉,火把脱手落地!紧接着,身后的罗聪也发出一声惊呼:“地上、墙壁、头顶……都有毒针!”
三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洞内深处,听到动静的宋雷松了口气,问刘仁发:“前辈的毒针,能麻痹他们多久?”
“麻虎散药效,约两个时辰。”刘仁发掐算着时间,“到那时,我等早已渡河远遁了。”
“渡河?无舟无筏,水中又有食人怪鱼,如何渡得?”宋雷疑惑。
“再等约莫一个时辰,此处水位会自然下降,届时河床露出部分岩石,可涉水而过。”刘仁发笃定道。
宋雷更加惊奇:“前辈何以知晓水位变化?”
“我被困于此已三日,曾试图渡河,被那怪鱼所伤。”刘仁发指了指自己腿上的伤口,“后来发现,每日特定时辰,水流会减缓,水位下降尺余,持续约半个时辰。应是上游某处地下泉眼的规律。”他吹熄了蜡烛,“省着些用,前路还长,不知需要多少光亮。”
三人便在黑暗与隐约的水声中静静等待。刘芳服了药,加上施针封穴,毒性暂时被遏制,精神稍好,靠在石壁上闭目休息。宋雷守在旁边,警惕着洞口方向。刘仁发则默默打坐调息。
洞外,仇友州仔细检查了周强和罗聪的伤处——只是针眼处微有血迹,并无中毒溃烂迹象,只是手臂麻痹无法动弹。
“麻虎散?!”仇友州脸色骤变,失声道,“这是我古墓派独门麻药,配方只有我师兄弟几人知晓,能配制者更是寥寥!洞内……恐怕有我同门之人!是了,定是吴三通那叛徒的传人!”
洞内,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宋雷重新点燃蜡烛。果然,只见刚才还汹涌奔腾的阴河,水位已明显下降,靠近他们这边的河床露出了一大片嶙峋的岩石,水流也缓和了许多。
“就是现在!速速渡河!水位很快便会复涨!”刘仁发催促道。
宋雷二话不说,先将行动不便的刘芳负在背上,小心翼翼地踩着露出水面的岩石,一步一顿地向对岸挪去。到了对岸,将刘芳安顿好,他又立刻返回,搀扶起腿脚不便的刘仁发。三人刚刚登上对岸的河滩,身后的水位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回升,转眼间又将那些岩石淹没,恢复成之前奔流不息的模样。
“对岸石壁后有一处隐蔽小洞,需攀爬而上,方可继续深入,遁离此地。若走方才我们下来的明道,极易被后面追来的人发现。”刘仁发指着河滩一侧一处被水流长期冲刷形成的凹坑,“先往此处水坑中投入此药,杀死其中可能潜藏的食人鱼,再迅速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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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一枚赤红色药丸投入水坑,药丸遇水即化,泛起一片白沫。不多时,几条巴掌大小、牙齿锋利的怪鱼翻着白肚皮浮了上来。刘仁发率先忍着腿痛,跃过水坑,攀上后面的岩壁,消失在黑暗的洞口后。宋雷再次负起刘芳,紧随其后。洞道起初陡峭狭窄,但攀爬一阵后,便进入一个更为开阔的上层洞穴——此处钟乳石更加密集巨大,形态万千,洞中有洞,岔道如蛛网,在烛光照耀下光怪陆离,蔚为奇观。
“跟紧我,莫要走散。我已在此探索三日,沿途留有不易察觉的标记。”刘仁发执烛在前引路,声音在空旷的洞窟中回荡。
与此同时,洞外已是夕阳西下,残阳如血。罗宽、杨友光率领着十余名锦衣卫好手以及宋家数名闻讯赶来的护院,循着马蹄印和踪迹,一路搜寻到了瀑布附近。看到拴在树下的马匹,罗宽精神一振:“刘指挥他们的马在此!人必在附近!”
“雷子少爷——!刘指挥——!”杨友光扯开嗓子,朝着山谷高声呼喊。
躲藏在洞口附近草丛中的仇友州窥见大队人马到来,心中一凛,连忙悄然后退,向洞内示警。三人迅速退入洞中深处。周强挥动树枝,小心扫开前方可能残留的毒针。仇友州则拾起地上两枚未被触发的毒针,眼珠一转,将它们倒插在更里面一处狭窄必经之处的石缝中,阴狠自语:“让后来者也尝尝这麻虎散的滋味!”
他们一路退至河滩边。前方是黑沉沉的深渊,水位已涨回,水声呜咽;后方是唯一的退路,洞口,却可能已被官军堵住。罗聪用剩余材料勉强又做了个火把点燃,昏黄的光照亮了三人绝望的脸。
“周强,你水性最好,泅渡过河,探探对岸可有出路。”仇友州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徒弟身上。
周强看着漆黑的水面,想起之前白骨惨状,面如土色,但在师傅凶厉的目光下,只得颤抖着脱下外衣,咬牙踏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水慢慢淹到胸口,他深吸一口气,蹬腿试图游过去。忽然,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啊——!什么东西咬我!”只见他手臂处血雾暴起,数条黑影迅速缠绕上来!
“快回来!”罗聪惊骇大叫。
周强拼命挣扎着往回游,手终于够到了岸边的岩石,刚搭上去,整个人却像是被一股巨力猛地向下一扯,倏然沉入水底!火把光芒照射下,隐约可见鱼群四散,一具白骨迅速沉没,唯有那只搭在岸边岩石上的手掌,残留着些许皮肉连着白骨,触目惊心。
罗聪吓得瘫软在地,面无人色,裤裆处湿了一片。
洞口处,也传来一声惊呼——是杨友光率先探入洞口,触发了仇友州布下的毒针,幸亏被眼疾手快的罗宽一把拽出,才只麻了指尖。众人看着幽深不知底细、可能遍布机关毒物的洞穴,一时竟无人敢再轻易进入。
河滩上,仇友州喘息稍定,眼中凶光不减:“宋雷他们……必是已渡河而去。可他们……究竟是如何过去的?”
火把的光芒在水面上摇曳不定,映照着三人扭曲的身影。地下河的呜咽声,仿佛死神的低语。
深渊对岸,那未知的、吞噬光线的黑暗深处,三条性命仍在未知与危险中,艰难地摸索前行。
而冰冷的河水中,那些齿尖如刀的食人鱼群,依旧在巡游,等待着下一个猎物的降临。
?本文中的奇梁洞取材于现实中湘西的奇梁洞,奇梁洞位于凤凰古城以北的奇梁桥乡,属典型的碳酸盐岩洞,该洞以奇、秀、阔、幽四大特色着称。
?郑重声明:真实的奇梁洞是没有食人鱼的。科普一下:据生物学家统计,已发现的食人鱼有30多种,不仅存在于亚马孙河流域,在南美洲安第斯山脉以东,从加勒比海南岸至阿根廷北部的一些拉美国家都有食人鱼的踪迹。中国发现的有卡氏锯脂鲤、纳氏锯脂鲤(红腹锯鲑脂鲤)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