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老大的书窝
1993重走警途 / 第 82 章

第605章 第三个版本

“到底准备留下几个版本?”

老郑问完,把桌上的纸重新分开。最早的报案短述、作为关键当事人形成的几份补充陈述、转换身份后的首次讯问笔录,各自按时间装订,没有一页被抽出来改字。

“别把四本笔录当四个版本。”林一说,“看他每次怎么讲屋里的顺序。”

第一套,冯秀琴已经倒地,韩志奎持管钳追人,许成栋拿方凳反击。

第二套,第一下没有看见,可能是冯秀琴先用方凳打伤韩志奎。

第三套还没有完整讲过。点名上门、工具包移位、韩志奎身体移动和托抱妻子,都是在不同问题出现以后零散补入。

“那就让他从进维修站开始,一口气讲到开门求救。”老郑把笔录推回去,“中间别替他接。”

再次讯问开始前,两名侦查人员按程序告知相关权利义务。记录纸另起编号,前期陈述仍保持原样。

许成栋坐下以后,看见的不是一桌照片,只有一张空白纸。

“从你去维修站开始。”林一说,“为什么一定要韩志奎去?”

“我承认是我去的,也承认曹立民提换人时,我坚持让韩志奎把旧活说清。”许成栋双手放在桌面,右手伤口已经结痂,“秀琴怕再跟他吵,又不能让一个不懂旧件的人来糊弄。我只能请假在家,看着他们把事情说清。”

“曹立民提出换人。”

“换个人不懂上次怎么修。”

“你还提出下午晚些去。”

“秀琴早班,那时能回家。我也在,正好保护她。”

“第一份说法是妻子负责联系,你不知道会派韩志奎。”

许成栋抬手碰了碰结痂:“那是我没把去柜台问情况算成正式联系。最后开单的是维修站。”

“继续。韩志奎进门以后呢?”

“秀琴开的门。他拿派工单,进厨房拆热水器。我在小屋整理票据,秀琴问了几句旧阀的事,后来回卧室拿材料。”

“你看见她回卧室?”

“从小屋门口看见一个背影。”

“你当时在书桌边,还是小屋门口?”

“来回走过。桌上的票据不是一张,我拿东西总要起身。”

“第一份陈述说,你一直在书桌前整理单据,听见响动才走到门边。”

“一直不是钉在椅子上。”许成栋把椅子向前挪了些,“我可能早就站起来一次,又坐回去。谁会把出事前每一步都记在心里?”

陈牧把“小屋门口看见妻子回卧室”写进新笔录,没有改掉最早的“听见响动后才离开书桌”。

“第一次为什么说一直在屋里,只听见外面争吵?”

“你们以前没问她去了哪儿。”

陈牧的笔停了一下,没有和他争这句话:“第一声怎么来的?”

“我没看见。”

“谁打谁?”

“可能秀琴先拿方凳打了韩志奎。”许成栋盯着空白纸,“她脾气也急,拿材料出来,又听韩志奎说难听话,一时冲动。”

“方凳当时在哪儿?”

“客厅靠墙。”

“冯秀琴从卧室出来,怎么拿到?”

“走出来就能拿。”

陈牧这才将现场平面图放上桌。卧室短过道、三岔口、厨房出口和方凳原位分别标着编号,没有画任何人的动作线。

“她从短过道出来,先经过三岔口,再绕饭桌拿凳。韩志奎在厨房出口。她拿到以后站到哪儿,才能从他的侧后方打中第一下?”

“客厅这一边。”许成栋指了一个空处。

“打完以后,韩志奎倒向三岔口。她怎么回卧室?”

“从旁边绕。”

“哪边?”

“屋里又不是堵死的,哪里有空走哪里。”

三枚拖鞋转移痕的照片被放到图边。鞋印从三岔口向卧室方向连续后退,没有跨越和绕回客厅外侧的变化。

“她为什么从这里直接退?”陈牧问。

“韩志奎倒下以后又起来了。她害怕,当然往卧室退。”

“方凳呢?”

“她松手了。”

“冯秀琴有没有亲口告诉你,是她先打了韩志奎?”

“没有。她那时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

“那妻子先动手,是你看见、听见,还是根据现在的鞋印和伤情猜的?”

许成栋停在这三个选项之间:“我根据当时的响动和后来看到的情况判断。”

“记作你的判断,不是亲眼所见。”林一说。

“韩志奎怎么拿到管钳?”

“从工具包里拿。他挨打以后发疯,抄起管钳追秀琴。我听见后面的响动才从小屋出来。”

“你出来时看见什么?”

“韩志奎追到短过道,秀琴已经受伤。我从地上捡起方凳,朝他打了两三下。”

“你最早说,方凳在客厅墙边,是你后退时顺手拿到。”

“我记错了。”

“哪条凳腿朝上,记得吗?”

“不记得。”

“妻子先拿凳、韩志奎再拿管钳、你最后拿回凳子。这三件事,你第一次一件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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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成栋向后靠了一点:“我最初只想说谁把谁打死。秀琴先动手不光彩,人已经没了,我不想再往她身上扣。”

“是鞋底血迹出来以后,你才开始替她扣。”

“那是你们查出的顺序。我只能按顺序回想。”

林一没有评价,换到下一张工具包照片:“包什么时候到了两具身体之间?”

“打斗时踢过去的。”

“谁踢?”

“我或者韩志奎,都可能。”

“包底先沾到韩志奎的血,后来才压住身体擦痕末端。按你这套说法,什么时候踢?”

许成栋用食指在图上划了一下:“韩志奎挨了第一下,血流到地上。他起来拿管钳时碰了包;我打倒他以后,他又在地上挪,衣服擦出那一段。”

“包压在擦痕末端。身体先挪,包后到。”

“也可能他挪动时又带了一下包。”

“你看见了?”

“当时我在看秀琴。”

“你每次需要解释韩志奎的位置,就正好转头看妻子。”

“她躺在血里,我不看她看谁?”

陈牧放下外套照片:“怎么看?”

“摸颈部、试鼻息。”

“还有呢?”

许成栋看见袖口内折标记,改口前先喝了一口水:“我托过她肩膀,想把人抱起来。”

“第一份笔录明确问过扶、抱、翻动,你说都没有。”

“那时候她刚死,我记不住每个动作。”

“托哪边肩膀?”

“靠我这一边。”

“袖口当时展开了吗?”

“不知道。”

“裤腿外后侧怎么沾到?”

“跪的时候碰的。”

“这可以作为你的解释记录。”林一说,“不是检验结论。”

许成栋看向他:“你们把每一滴血都问到我头上,还说不是结论?”

“能由查看解释的正面血迹,没有人拿来问罪。解释不了的地方,才问你还做过什么。”

“托完肩膀以后呢?”陈牧问。

“我发现她没有气,就去打电话。”

“韩志奎那时在哪儿?”

“倒在厨房门边。”

“你刚才说,他倒地以后还从三岔口自行挪动。你什么时候看见他到了厨房门边?”

“打电话前扫了一眼。”

“工具包呢?”

“没留意。”

“管钳?”

“还在秀琴旁边。”

“电话打完做了什么?”

“马上去敲梁素珍的门。”

“有没有扶正韩志奎、挪方凳,或者把工具包放到两个人中间?”

“没有。”

“邻居听见重响停止,走到门边又等了一会儿,你才敲门。”

“我摸秀琴颈部、托她肩膀,又打电话,这些都需要时间。”许成栋抬起右手,“我从来没说一眨眼就到了对门。”

“你第一份笔录说,确认妻子没有气后立即报案、立即求救,一分钟都没耽误。”

“立即也得先把事情做完。”

从最后一声重响到开门求救,第三套版本里多出的仍是查看、托肩和电话。工具包到达擦痕末端、韩志奎改变位置,则继续被推给搏斗和死者自己的挣动。

第二次补充说明最后放到桌上。

“韩志奎是不是威胁过你?”

“说过。这事没完,还会来找。”

“三个月前的投诉没有,见证人也没人能确认这八个字。”

“没听见,不代表没说。”

“对。”林一没有堵他,“所以只问你:既然认为是威胁,为什么拒绝换人?”

“因为我在家。”

“为什么安排妻子下班以后?”

“为了保护她。”

“为什么第一次说自己不知道韩志奎会来?”

“最后派谁不是我决定。”

许成栋的回答又回到了开头。指定韩志奎是为了保护妻子,妻子先打人是因为冲动;韩志奎自己挪动,工具包在搏斗中被碰走;袖口里的血来自托肩。每一个新解释都替前一个缺口找到了句子,却没有在同一间屋里找出一条能够走通的路。

讯问只使用已经形成的现场、书证和检验材料,尚未返回的定向结果没有写进提问。记录员将整套说法从头整理,逐页交给他核对。

“这就是你现在确认的完整经过?”林一问。

许成栋翻到最后一页:“是。该说的我都说了。”

“以后还会不会再多出一件没看见、没记住的事?”陈牧问。

“你们要是又拿出新东西,我只能继续回想。”

许成栋签完字,被依法带离讯问室。第三套完整说法单独装订,没有覆盖此前任何一份陈述。

林一把三套叙述按形成时间排开。

第一套里,他听见响动才出小屋;第二套里,他没看见第一下;第三套里,他知道妻子回卧室、猜她取凳、又在关键位置转头去看妻子。

“你每次记错的,”林一按住最早那份笔录,“都是能让你站在门外的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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