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刚从工棚出来，手机就在棉衣口袋里响了。
风把马会明和几个工人的说话声吹得断断续续。林一走到推土机背风的一侧，按下接听键。
“林队，城北分局值班室。”电话里的人说，“刚接到一个失踪报案，男，四十二岁，八号晚上以后没回住处。我们看了你们下午发的协查，年龄和衣着都像。”
“身体特征呢？”
“女儿说左锁骨动过手术，下面有一颗金属牙。”
林一握手机的手紧了一下。“家属还在不在？”
“在。母女两个都在。”
“先别给她们看照片，也别提钥匙。把原始报案登记写完，我们现在过去。”
陈牧封好最后一份询问笔录，从另一间工棚出来。林一把手机装回口袋，朝他抬了下手。
“城北有个报失踪的，四十二岁，左锁骨手术，金属牙。”
陈牧脚下一停。“对上两个。”
“只是对上特征。”林一往工地门口走，“登记簿带回去，高福来和其他人的笔录分开封。马会明先留在工地，告诉派出所，今晚这些人不要互相串门。”
“现在去城北？”
“现在。”
雪已经停了，天却阴得很低。车驶出西郊时，路边积雪被来往车辆轧成灰黑色，雨刷还在刮玻璃上的泥水。
陈牧开得比来时快，遇到结冰路面才松油。他把协查草稿压在仪表台边，趁等前车转弯时扫了一眼。
“师父，锁骨、牙冠都对上，概率不低。”
“越像越别抢结论。”
“我知道。先问，再辨认，再查记录。”
“还有一点。”林一说，“别让她们从咱们的话里拼答案。她们说出来的，才算她们原来知道。”
城北分局值班室的暖气烧得太热，门一开，湿棉衣和烟味混在一起。走廊长椅上坐着一对母女，女孩怀里抱着一个蓝布书包，手里攥着一张折了几道的缴费通知。
她看见穿警服的人进来，立刻站起身。
“是找到我爸了吗？”
“先坐。”林一没有回答，“你叫什么？”
“贺小梅，十七。”
她母亲也站了起来，手掌按着女孩肩膀。“警察同志，她爸平时也有一两天找不着人，可这回不一样。他答应送钱，没来。”
值班民警把报案登记递给陈牧。上面的内容不多，失踪人叫贺长顺，四十二岁，与妻子分居，平时借住在城北一处便宜住处，靠打零工生活。
“房东核实过没有？”林一问。
“刚打完电话。”值班民警翻到登记背面，“房东说八号天擦黑时见他出门，之后床铺没动过。昨天母女两个去找人，房东才发现他已经两夜没回来。”
“房间现在谁能进？”
“房东有备用钥匙。贺长顺按周交钱，东西还在里面。”
林一让值班民警联系辖区派出所，先请房东不要收拾、出租房间，也不要让无关人员进去。身份没有正式确认，现场检查手续也没办，民警只负责看住门口，不提前翻东西。
“告诉守门的人，屋里是不是现场还不知道。”林一说，“别为了找身份证，把该留的东西踩乱。”
陈牧没有把登记表放到贺小梅面前，另翻开一页空白笔记。
“最后一次见你父亲，什么时候？”
“五号。”贺小梅答得很快，“学校快开学了，我去找他要学费。他说手头的钱没收回来，让我十号在家等，他一定送过去。”
“十号几点？”
“他说下午。没定死。”
“没等到以后，你们怎么找的？”
贺小梅把缴费通知攥得更皱。“我先等到天黑，又去他住的地方。房东说他八号傍晚出去以后就没回来，床铺一直没动；我妈跟我找了他平时干活的几个地方，也没人见他。”
“为什么今天下午才报案？”
她母亲接过话。“她爸没个固定活，有时跟人出去跑一天两天。昨晚我劝孩子再等等，可小梅说，他答应学费的事从来没误过。”
“以前也答应过？”陈牧问。
“初中三年，书费、住宿费，都是他说哪天给就哪天给。”贺小梅盯着手里的纸，“他别的事不一定靠谱，答应我的钱不会忘。”
屋里安静下来。值班室外有人接电话，号码拨错了，连续说了两遍“这里是分局”，声音从半掩的门外传进来。
林一把一杯温水推到女孩面前。“你父亲八号出去时穿什么？”
“灰色工作服，里面是深色毛衣，黑布鞋。”
“帽子、围巾呢？”
“没有。他嫌戴帽子听不清别人说话。”
“身高？”
贺小梅用手在自己头顶比了一下。“比我高大半个头，不算高。”
陈牧把这些原话记下来，没有替她换成一个精确数字。
林一继续问：“身上有没有疤、旧伤，或者别人不容易有的特征？”
贺小梅先看母亲。她母亲想了片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肩。
“这边锁骨断过。十来年前摔的，开刀接过。阴天下雪就疼，他老拿手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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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边？”
“左边。”
“牙呢？”
贺小梅用舌头顶了顶自己的下牙，像是在回想。“左下面有一颗银色的。他笑的时候看不见，吃东西张嘴大了才能看见。”
“哪一颗，记得吗？”
“不记得，靠后。”
陈牧记到这里，和林一对了一眼。位置、旧伤和衣着都能对应，但两个人谁也没在家属面前说“对上了”。
他拿着笔录去了隔壁，把家属口述和法医协查并排放在桌上。年龄、灰色工装、左锁骨旧手术和左下金属牙，四处相合；身高只能写大致，失踪时间也来自房东回忆，仍有误差。
“四处够不够？”陈牧问。
“够安排辨认，够调病历。”林一把两张纸重新分开，“不够在姓名栏落笔。现在写死，明天记录对不上，你是信今天这一眼，还是信明天的片子？”
陈牧把协查装回文件夹，只在报案登记右上角做了一个小记号，提醒值班室优先联系医院和牙科，不把“高度相似”提前改成身份结论。
“他出门常带什么？”林一问。
“钱包、身份证。”贺小梅说，“钱包是旧的，棕色，边上开线。我给他缝过一次。”
“八号那天确定带了？”
“他身份证一直放钱包里。出门办事，不会不带。”
“身上有多少钱？”
贺小梅摇头。“不知道。他说钱没收回来，可能不多。”
林一把笔录从头看了一遍，让贺小梅和母亲分别核对。两人只改了一处，贺长顺离开住处的时间不是“傍晚六点”，房东原话是“天刚黑”，不能硬写成整点。
“接下来需要你们辨认一个人。”林一把笔录合上，“我先说清楚，年龄、衣着和身体特征相像，不代表已经确认。你们看到以后，只说像不像、哪儿像，别勉强自己认。”
贺小梅的手指压在缴费通知上。“是死人吗？”
林一看着她。“是昨晚在西郊发现的一名男性死者。”
女孩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下去，肩膀却没有垮。她母亲把她往怀里带，贺小梅推开半步。
“我看。”
“可以先由你母亲看。”
“我爸答应给我送钱。”贺小梅说，“我得知道是不是他。”
辨认安排在分局后面一间小屋。母女被分开等候，林一没有拿发现现场的照片给她们，只让工作人员先展示封存前拍下的衣物，再分别带她们隔着观察窗看经过清理的面部和左肩旧疤。
灰色工作服很普通。贺小梅母亲看了半天，只认出袖口有一处旧磨损，仍不敢说一定是贺长顺的。
贺小梅母亲先看面部，她进门时，贺小梅仍留在值班室。尸体面部受过编织袋挤压，又在低温中放了两天，皮肤颜色和生前不同。
“像他。”她母亲喉咙发紧，“耳朵像，眉骨也像。可脸怎么会这样？”
工作人员没有解释案情，只把左肩疤痕的位置露得更清楚。
工作人员把母亲带到另一间屋，才让贺小梅进来。她先看肩膀，又看口腔照片里那颗金属冠，把缴费通知折得更小，塞进书包侧袋。
“是我爸。”
“现在只能记作初步辨认。”林一说，“明天我们会调取锁骨手术记录和牙科记录。两边互相对上，才能正式确认。”
她母亲转过来，眼圈发红。“人都看了，还不算吗？”
“不是你们这一眼不算。”林一说，“是不能只让你们这一眼承担全部结果。你们现在难受，面部又有变化，医疗记录能替你们再确认一遍。”
母女坐回值班室时，天已经暗了。陈牧把辨认意见分别写清，没有用“确认”两个字，只写“认为高度相似，待医疗资料核实”。
林一最后核对随身物品。“除了钱包和身份证，还有没有他从不离身的东西？手表、戒指、钥匙，都算。”
“没有手表，他嫌干活碍事。戒指早就不戴了。”贺小梅说完，忽然摸了一下自己的书包拉链，“钥匙，他有一把钥匙。”
林一没有去拿证物袋。“什么样？”
“旧的，黄颜色，没挂钥匙扣。他平时放在裤腰里面那个小口袋，怕和零钱放一起丢了。”
“开哪儿的门？”
贺小梅摇头。“他不告诉我。我小时候翻过他的东西，他发了很大的火，说钱可以丢，钥匙不能丢。”
她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句：
“那把钥匙，开的是一间谁也不许进去的旧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