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到的时候,林一正站在客厅里抽烟。
老郑提着勘察箱,从门槛上跨过来,看了一眼桌上那碗坨了的面,没说话,径直往里屋走。
林一掐灭烟,跟在后面。
卧室里,技术科的人还在地上忙活。老郑蹲下去,从勘察箱里拿出手套戴上,又拿出一支温度计。他先看了一眼尸体,然后低头开始量肛温。
林一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看着老郑的背影,等。
过了好一会儿,老郑直起身,摘掉手套,对旁边记录的民警说:尸斑融合成大片,尸僵全身出现,角膜微浊。结合肛温,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一点前后,误差不超过半小时。
一刀。老郑又蹲下去,用手指轻轻拨开伤口边缘,左颈动脉,一刀割断。刀口平整,没有犹豫伤,没有试切。下手的人不犹豫。
他站起来,往枕头旁边看了一眼。一把水果刀,刀刃上全是血,刀柄也让血糊了。
凶器留在这儿了。老郑说,刀柄上有血手印,但被血盖住了,得回去提取。
林一点点头。他的目光从尸体上移开,扫了一圈卧室。
衣柜的门敞着,里面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冬天的棉袄从衣架上扯下来,扔在地上,棉袄的口袋翻在外面,空的。抽屉也拉开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大床的枕头歪在一边,枕头底下露出一个红包的角。红包也空了,口敞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林一走进去,蹲在衣柜前。他翻了翻地上的棉袄,又看了看衣柜顶上。顶上有一层灰,灰里有手指划过的痕迹,但没放东西。
翻过的。林一说。
老郑看了一眼:找钱。
林一站起来,目光又落在那张小床上。小女孩还是那个姿势,侧身蜷着,拇指含在嘴里。胸口一起一伏,比刚才更浅了。
这孩子……老郑也看见了,顿了一下,她妈死在旁边,她居然没醒?
醒了。林一说。
老郑愣了一下。
她醒了,但不哭。
老郑看了林一一眼,没再问。他蹲下去,开始检查床底。床底下灰尘很厚,靠里的位置有一道拖拽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蹭过去的。他把手电照进去,灰尘里有一个手掌印,五指张开,按得很深。
床下有人待过。老郑说。
林一过来看了一眼。手掌印不大,位置靠里,像是往角落里缩的时候按的。
不是受害者的。老郑量了量,受害者指甲里有纤维,她挣扎过。这个手印是别人的,而且——他指了指拖拽痕迹的方向,是往里缩,不是往外爬。
躲进去的。
林一直起身,走出卧室。
客厅里,那个男人还在屋檐底下坐着。两个民警站在旁边,女警抱着孩子,站在稍远的地方。
林一走过去。男人抬起头,双眼红肿,脸上泪痕还没干。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围裙系在腰上,没解。围裙上有油渍,是老油,洗不掉的那种。
你叫什么名字?林一问。
孙路。男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的。
孙秀芳是你什么人?
我老婆。孙路吸了吸鼻子,她……她叫秀芳。
昨晚你几点回家的?
两点多。我从面馆回来,发现门被撬了,我进去就……就看见她……
孙路说不下去了。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又开始抖。
林一没催他。他看了一眼女警怀里的孩子,孩子睁着眼睛,拇指含在嘴里,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看着外面。
孩子叫什么?
妞妞。三岁。孙路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看着孩子,妞妞没事……妞妞没事……
昨晚你为什么两点才回来?
面馆。熬骨头汤,明天的浇头。孙路的声音发抖,我每天都是这个点回来,秀芳她先走,她要哄孩子睡觉……
面馆有别人吗?
有。三个伙计。小周、老马、还有一个姓刘的。他们都在。
林一点点头。他看了一眼屋里,又看了一眼孙路。
你家放钱的地方在哪?
孙路愣了一下。
衣柜里的冬装兜,枕头底下。还有别的地方吗?
孙路的脸一下子白了。那些钱……
多少?
三千多。孙路的声音更低了,两千八的现金,还有个红包,三百二。秀芳攒的,她……她一分一分攒的,给孩子交幼儿园的。
钱没了。衣柜翻过,冬装兜掏空,枕头下的红包也空了。三千多块,全没了。
林一没说话。他转身走回屋里,站在卧室门口,又看了一眼那个空红包。红包是那种过年用的,红纸金字,上面印着恭喜发财。口敞着,皱巴巴的,像被人攥过又扔下的。
他走到衣柜旁边。衣柜和墙之间挤着一台冰柜,白色的,单开门,上面摞着几个纸箱子。冰柜的盖子关着,没锁。
这冰柜是谁的?林一问门口的民警。
他的。孙路的。他开面馆的,冰柜里总有肉。
林一没打开冰柜。他看了一眼,转身出了屋。
巷子里,警戒线外面,围观的人比刚才多了。有人搬了板凳坐着,有人端着饭碗边吃边看。陈牧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拿着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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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爷说进去了七八个人,都是附近的,听见喊声就跑去看。有一个还把尸体翻了一下,说想看看人还有没有气。
手碰过什么?
都碰了。门把手、床沿、桌子。技术科的人说指纹采不了了,全是无关人员的。
林一皱了下眉。他站在巷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还在头顶,巷子里一半阴一半阳,阴的那边凉快一点,阳的那边地上的青苔都晒干了。
孙路说昨晚在面馆熬汤,三个伙计在。你去核实。
还有邻居。问一圈,孙路两口子最近有没有吵架,孙路有没有打过孙秀芳。
陈牧看了林一一眼。你觉得是他?
我没觉得。先问。
陈牧点头,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林一站在原地,点了一根烟。他看着11号的门牌,红砖墙上钉着一块铁皮,漆掉了大半,数字还看得清。门框上贴着去年的春联,横批四个字—平安喜乐。春联还没褪色,红纸金字,贴得很正。
他吸了一口烟,把烟灰弹在墙根上。
巷子对面,离11号大概二十米的地方,有一个报刊亭。铁皮搭的,顶上盖着石棉瓦,窗口挂着杂志和报纸,花花绿绿的。报刊亭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正从窗口往外看。
他看见林一站在巷子里,犹豫了一下,探出半个身子,朝林一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