堰边沟的土路是白的，石灰掺在泥里，太阳一晒，晃得人眼花。
三辆车停在路口，一辆桑塔纳，一辆吉普，一辆面包车。老郑站在桑塔纳旁边，正在抽烟，烟头在晨光里一明一灭，像一颗微弱的星。
林一走过来，老郑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你确定？“
“确定。“
“没有搜查令。“
“知道。“林一拉开车门，“今天周二，他会再作案。“
“你怎么知道？“
“五年了。“林一说，“每周二。“
老郑没再追问，挥了挥手，三辆车依次开出大门，轮胎碾过地面的积水，发出沙沙的响。门口传达室的老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灯灭了。
桑塔纳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一头困兽在喉咙里呜咽。陈牧坐在后座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敲着大腿，像在打拍子。他看了林一一眼，林一的眼睛盯着窗外，目光穿过晨雾，落在远处的田野上。
田野里有人在插秧，弯着腰，手里握着一把秧苗，一把一把地插进水田里。水面上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秧苗在风中晃来晃去，像无数只绿色的手在招。
“林哥，“陈牧说，“你说...地窖里还有活人吗？“
林一没回答，眼睛仍然盯着窗外。田野尽头有一棵孤零零的树，叶子掉光了，枝干像几根手指伸向天空。过了几秒，他说：“有。“
“你怎么知道？“
“通风口。“林一说，“木板封死的小窗户，后面是空的。还有土，被翻过。“
陈牧的肩膀绷起来。
城南的公交车要坐四十分钟，然后步行二十分钟。林一和陈牧坐在桑塔纳的后座上，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带着晨露的湿气和田野里的牛粪味。
“林哥，“陈牧看着窗外，“如果周德海在家怎么办？“
“他不在家。“林一说，“周二下午他才回来。“
“如果他在呢？“
“那就抓。“林一的声音很低，“不等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林一一眼，不吭声，把油门踩深了一些。桑塔纳颠簸了一下，轮胎碾过一块石头，发出闷响。路边有一只野狗，灰白色的，正在垃圾堆里翻东西，听见车声，抬起头，看着车开过去，眼睛在晨光里发着绿光。
车到城南，三人下车，沿着土路往堰边沟走。路是泥的，昨天下过雨，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面团上。陈牧的裤腿被露水打湿了，黏在腿上，走一步甩一下。
穿过柑橘林，远远看见那座独院。院墙是土坯的，比昨天看着更高，墙头上插着碎玻璃，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大门紧闭，门上的油漆掉了，露出下面的木头，木纹像一道道伤疤。
院子里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和电视台的那辆一模一样。
“车在。“陈牧压低声音。
“人不在。“林一说，“烟囱没冒烟。“
陈牧抬头看，果然，烟囱是冷的，没有青烟。
林一绕着院子走了一圈。院墙有三米高，墙头上的碎玻璃排列整齐，像一排牙齿。他伸手摸了摸墙坯，土是干的，但墙根处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有人最近爬过。
走到院子正面，林一停下来。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树干很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下的土壤明显比周围高出一截，颜色也比周围的深，像被人翻过了一样。
“土被翻过了。“陈牧说。
“嗯。“林一蹲下去，手指捏起一小块土，搓了搓，“新鲜的。“
“会不会是埋了东西？“
林一把土扔掉，站起来，继续绕着院子走。墙根处长着几棵野草，草叶子发黄，像被人踩过很多次。走到后院，他停下来。墙上有一个小窗户，被木板封死了，木板上的钉子是新的，锈迹还没有形成。窗户下面有几道泥印子，像是最近有人从那里进出过。
“通风口。“林一说。
“什么？“
“地窖的通风口。“林一的手指在木板上敲了敲，声音闷闷的，像敲在一口棺材上，“木板后面是空的。“
陈牧的呼吸停了一拍。
两人绕回正面，正准备离开，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同志！同志！“
老农从柑橘林里跑出来，背驼着，跑起来一晃一晃的，手里攥着一根玉米秸秆当拐杖。他跑到两人跟前，喘了几口气，才说出话来。
“又来了。“老农压低声音，眼睛往院子的方向瞟，“昨晚，又听见了。“
“听见什么？“陈牧问。
“哭声。“老农的声音发紧，“比上次更响。不是猫叫那种，是人在哭，从地下传上来的。我躺在床上，听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我该回去了。要是他发现我跟你们说了......“
“放心。“林一说，“他不会回来了。“
老农点点头，攥着玉米秸秆，转身快步往柑橘林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树丛里。
林一走到院子正面，又看了一眼那棵大槐树。树下的土还是松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裂纹，像一张干了的嘴。
“地下有地窖。“他说。
“你怎么知道？“
“通风口。“林一转过身，往柑橘林走去，“木板封死的小窗户，后面是空的。还有土，被翻过。地窖的入口，就在树下。“
“那怎么办？“
“明天。“林一拉开车门，“破门。地窖里还有人，等不了了。“
“明天？“陈牧跟上去，“没有搜查令...“
“人命关天。“林一蹬了一脚，车往前滑出去，“不等了。“
远处传来潮湿的泥土的气味，混着柑橘花的香，越来越浓。张着在呼吸。柑橘树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风一吹，水珠掉下来，砸在叶子上，发出轻微的响。一只麻雀从枝头飞起，落在院墙上，歪着头看了一眼，又飞走了。
土坯院子的烟囱还是冷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天。墙头上的碎玻璃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像一排牙齿在笑。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