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里的木柴已经烧得只剩半截,偶尔迸出一粒火星。
“距今约三年前,我带领无月炬火的骨干成员,在东部山脉附近,与王庭的一支辉耀禁卫军大战数日······”
卡西安把一根干油松的树干扔到火堆中。
回过神来的蓝若也不由得代入时间线思索。
“那个阶段好像是自己与菲斯、一心刚被古画吸入的时间点······”
“那个时候的无月炬火还只是个小组织,与其说是与王庭大战,不如说是我们在王庭的围追堵截下辗转逃亡。”
卡西安并不知道蓝若在想什么,只是陷入了回忆之中,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我们在禁卫军的追击下死伤惨重。
为了让更多人活命,我只得将组织化整为零,并独自一人吸引了禁卫军的注意,将他们引导到了现如今你的地盘,也就是曾经的林歌同盟南部。”
菲斯与一心此时也走了过来。
二人在火堆旁坐下,一言不发。
干油松的油脂此时被火焰逼出,咄咄燃烧间更是“噼啪”作响起来,将火星弹开很远。
但四人都是恍若未觉。
“我一路南下,逃进了林歌同盟的南部生机林。
禁卫军追击至此后,调动林歌同盟魂术师,于是双方对我展开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围杀。”
卡西安仰面向天,目光湛然。
随后他又低下头,继续说道:
“那时的我虽然已经达到了耀级,但追杀我的人中却不止一个耀级。
只是耀级水晶月神卫就有三名,而负责追击我的负责人,更是有着【月华寒冰】之称的成名耀级魂术师伊凡·卡特。
我在生机林中躲藏了三日后,也是不出意外地被王庭禁卫军与林歌魂术师搜索了出来。
而从躲藏之地一现身,我彻底绝望——
追兵里三层、外三层,将我围拢在中间。
除此之外,王庭更是提前布置好了【地裂雷鸣魂阵】,伊凡·卡特四名耀级处于主持的阵眼,而我正处于魂阵中央的绝杀之地。
面对如此追兵,面对这等阵仗,那时的我已然彻底失去了逃出生天的任何可能。”
说到这里,蓝若、菲斯与一心都是看去。
诚如卡西安所说,一般的耀级魂术师又不是一心这种变态,面对4名耀级追杀,要想活命是几乎不可能的。
而除了四名顶尖战力外,还有大量王庭禁卫军与林歌魂术师虎视眈眈。
以及四名耀级魂术师主持的绝杀魂阵。
这种情况就算一心对上也是讨不了好,怎么看都是十死无生的局面了。
但卡西安现在怎么还活得好好的呢?
“就在禁卫军动手之时,生机林南部的蛮荒之地却是出现了汹涌的兽潮,魂兽肆虐间,不分敌我地冲入了包围我的战圈,将王庭与林歌魂术师给彻底冲散开来。
而我在必死之极骤然得到这等机会自然反应极快。
我趁势杀出重围,并一狠心,逆着兽潮冲入了蛮荒。”
说到这里,蓝若三人面上都是露出一丝恍然。
谁能想到,面对这等绝境,居然还会有一线生机出现,并被卡西安捕获。
“进入蛮荒之地后,我先是摆脱了追兵,然后又侥幸在一个火山口中发现了一座王兽的巢穴。
那时正是兽潮爆发之时,王兽并不在巢穴之中,于是我斩杀了几头守巢魂兽,并在巢穴中获得了一枚名为‘火源之种’的源初奇物。
将这枚源初奇物完整吸收后,我的实力大进。
但就在这时,天地间的火系月神力突然向同一个方向开始了汇聚。
山火往那里烧,地下的火脉也在向那里涌。
我一身火之魂力更是感受深刻。
左右我当时若是离去也得面对王庭禁卫的追杀,于是我心一横,顺着魂力牵引的方向继续向蛮荒深处探去。”
说到这里,天边的黑暗已经开始要逐渐散去,黎明的天幕下升起了一丝淡淡的白雾。
“我顺着异象追过去,看见了刚刚挣脱困境的月之火神。
祂的躯体巨大,在熊熊燃烧着,但却没恢复稳定,如同一团稀薄的液体,没有固定的形状。
祂的力量也没有完全恢复,周围大量的魂兽围绕着祂,不断地将体内的魂力献祭给祂,让祂吸收。
而我到达的那一刻,也引起了祂的注意。”
“因为你的魂力庞大?”蓝若的精神恢复了一些,主动开口问道。
“不错。”卡西安点头。
“不仅如此,我刚吸收完毕的火源之种正是来自于祂。
祂感受到同源的魂力之后异常兴奋,便径直对我出手,试图占据我的魂力。
或许在祂看来,我也只是修炼祂魂力的个体之一,所以祂可以轻而易举地掌控我的躯体与灵魂。”
卡西安冷笑。
“但,祂失算了。
除去火源之种外,我的魂力都是游离月神力,并不属于祂。
所以祂自以为是的至高无上的意志对我不起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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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抓住祂不以为意的一刻将祂重创。
并在随后将祂追杀至死。”
说到这里,蓝若三人都是面面相觑。
卡西安说得简单,但这一战的凶险却一定是三人难以想象的。
“月之火神死后,祂留下的力量分成了两半。
我得到的只有其中一半。
另一半虽然是被我亲手斩落的,但等我追过去时,却已经找不到了。”
“你没再找?”菲斯问。
“找过。”卡西安道,“那片蛮荒的山脊、火山口,还有祂坠落时经过的地方,我后来都回去找过。
却什么也没找到。
月神的本源力量极为特殊,若是不用魂力激发,会处于十分稳定的状态,即使是我也无法感知。
现在想来,另外一半应该没有被人吸收,只是掉落在了什么不知名的地方。
否则我应该是可以感应到的。”
“你吸收了月神一半的力量,所以才能跟圣血冕主分庭抗礼?并且干预祂回收属于祂的月神力?”这时一心也开口了。
“是。”卡西安点头。“我虽然只吸收了火神一半的力量,但我的总体实力却不是圣血冕主的一半,而是只弱于圣血冕主一线。
因为在吸收那一半力量之前,我体内的游离月神力比例已经极高,基本接近了耀级的极限。
这在修炼游离月神力的魂术师中是极为罕见的。
而也正是这个原因,在那几年,王庭对我的针对是史无前例的。
到了现在,在我的领地中,圣血冕主几乎无法越过我来掠夺我领地内的月神力。”
蓝若听明白了。
由于卡西安吸收了月之火神一半的力量,外加他自身的强悍,导致在他的领地中,他的地位是等同于圣血冕主在王庭的地位。
卡西安略一停顿,随后又道:
“对于我们这些修炼游离月神力的魂术师而言,想要跨越虹级到耀级的门槛,难度极大。
因为虹到耀不止是魂力量的积累,更是要给魂力注入意志。
而游离的月神力中没有意志,所以需要我们魂术师有强大的意志才能做到。”
这句话,卡西安是说给菲斯听的。
菲斯闻言眼中闪烁若有所思之色,并点了点头。
“世间的魂力,包括游离月神力,都是来自于月神的赠予。”
卡西安起身,叹息一声。
这一声叹息,包含太多东西。
“有主月神力自不必多言,而无主的月神力,也就是游离月神力,则是来自于已经死亡的月神。”
说完这句话,卡西安又看向蓝若。
他曾经与现在的蓝若一样。
当了解到力量的源头居然就是造就现世一切的罪魁祸首时,他只觉得无边的绝望与恐惧笼罩周身。
那种感觉比之被包围在【地裂雷鸣魂阵】中央时还要更甚。
“我本不想说件事,但我知道,你与我是一路人。”
卡西安缓缓开口。
“我们都想反抗不公,都想摧毁现在的秩序。
对别人来说,知道这件事,是负担。因为反抗力量的创造者、规则的缔造者,带着天然的“错误”属性。
但对你却不一样,你能想明白。
对我们这类人而言,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如果还有决心沿这条路走下去,就得有弑神的觉悟。”
他拍去红色长袍上的草屑,没有等蓝若给出回答,便向河谷另一侧走去。
菲斯看了看蓝若,难得没有插话。他走出几步,回头见一心仍坐在原处,便低声叫了他一声。一心抬眼望着蓝若,确认蓝若只是想静一静,才提起长剑跟了过去。
火堆旁只剩蓝若一个人。
干油松还在燃烧,树脂渗进木炭,时不时发出轻微的爆响。天色已经亮了,白雾却没有立刻散去,隔着它看河谷中的人影,谁都像蒙着一层灰。
无月炬火的建立、辉耀禁卫军的追杀、忽然爆发的兽潮、空出来的王兽巢穴、火源之种,还有恰在那时挣脱困境的月之火神。只要其中一处稍有不同,卡西安大概就不会出现在这里,无月炬火也不会发展到今天。
这样的巧合,让蓝若不由得想起自己。
院长把月神石交给他,他经历种种,期间各种因缘际会,古画又把他、菲斯和一心带到了这里。他来到这里以后,红警空间依旧随他而来,仿佛他走到哪里,前面总有一扇门恰好等着被推开。
以前蓝若不知道门后是什么,便只顾着先跨过去。如今听见卡西安说有神站在一切力量的源头,那些“恰好”便没办法再被他轻易放过。
有人希望他来到这里吗?
有人希望卡西安得到火源之种,撞见月之火神吗?
倘若真有一个存在看得足够远,自己一路走来的每一步,又有几步是亲手选的?
蓝若捏住一截尚未点燃的柴枝,却迟迟没有把它放进火里。
他曾被迫逃离亚新帝国,以为只要查清是谁陷害自己、是谁操控王庭,便能找到这许多不公的根源。后来他打了那么多仗,救下一些人,也亲眼看着一些人死去。每一次他都觉得,只要把眼前的问题解决,下一次便能早些发现危险,少付些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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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连“眼前”究竟有多大都看不清了。
奥伦身上的故事怎么跟之前院长讲给自己的故事这么像,却又不完全一样?
塔兰吉特坝与塔库尔河真的是巧合?
他坐得越久,便越不敢说自己已经明白了什么。
河谷里渐渐热闹起来。有人推着装粮的手车从远处经过,车轮压上石子,颠得铁桶哐啷作响;有人叫住差点跑进车道的孩子,牵着他绕到另一边。蓝若听见那孩子不满地争辩了两句,随后便被大人带远了。
他忽然想起从王庭边境撤出来的两万余人。
他们不知道卡西安的经历,也不知道神就存在于王庭之中。
若是知道,他们会不会与现在的想法不同?
他们只是想活着,想在贝尔蒙河谷找到水、粮食和安身的地方。蓝若派出车辆去接他们的时候,并不知道将来会不会因此惹来更强的敌人,却还是让车队出发了。
死去的红警战士也没有因为蓝若此刻的怀疑而变成假的。蓝若记得迁民那夜最后一批车辆迟迟不见,记得报上来的阵亡人数。他至今会想,如果当时换一条路、换一批人,能不能让他们活下来。
他不是对自己做过的每个决定都满意。有些事即使重来一次,他也会想尽办法做得更好。
可若问他是否后悔派人去救那两万余名平民,是否后悔在尼卡斯山建立基地,让没有魂力的人也能凭自己的双手种地、造车、保卫家人,蓝若答不出一个“后悔”。
他又想起塔库尔河边刚刚出苗的西亚小麦。离开基地那天,西亚说要用自己那片麦田收获的麦子酿酒,等他回来一起喝。蓝若答应了。他当时并不知道西方会有什么,更不知道会在这里听见“弑神”二字,可他想回去见她,想亲眼看看那片麦田长成什么模样。这份念想也不是别人替他放进心里的。
也许有人把月神石放到了他手中,有人让那幅画出现在他面前,有人让他经历了一遍如同轮回般的巧合。
他无从证明一切从未被安排,但却也不能只凭愤怒,就把尚未查清的事都归到某尊神身上。
有人递来一把钥匙,不等于替他决定了每一扇门该不该开。卡西安撞见兽潮时,仍要自己决定向外逃,还是逆着兽潮走进蛮荒;蓝若来到这片世界以后,也曾一次次决定把手里仅有的兵力用在什么地方。
有些决定让他失去同伴,他会为此难过,也会承认自己并不总是对的。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把一切推给“命中注定”,借它原谅自己,或者借它停在原地。
蓝若终于把那截柴枝放进火堆。火舌顺着干燥的木纹往上爬,映亮了他的手指。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卡西安所说的那一步。
可从这里继续向前,是他此刻愿意作出的决定。
——即使月神创造了世间的规则,但若是这层机制导致了人间的不公,那么更正就是有意义的!
——即使一切的反抗都是命中注定,蓝若也要走出一条有分量的抉择之路!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蓝若脑海中滋生。
蓝若眼中开始迸发出火焰。
不同于卡西安那种燎灼天下的火。
蓝若的火要燎灼的是他自己!
“一念。”蓝若的声音恢复了冷静。
远处的一念蓦然睁开双眼。
“联系黄昏、凌瞬、烽烬、惑灭、鹤如烟以及丹尼去临时会议室集合。
帮我接通尼卡斯山基地,让卢西恩、马尔科姆、杰斯帕、托宾、杰特、乔尔、石夯、安布罗斯全员上线。
我有要事安排!”
“是,司令官!”
蓝若起身,再也没看这堆火一眼,而是大踏步向着临时会议室走去。
一念跟上蓝若的步伐。
黄昏、凌瞬、烽烬、惑灭、鹤如烟、丹尼从不同地点汇聚而来,跟在了蓝若身后。
远处,大兵、狙击手、动员兵、尤里复制人、海豹突击队······
一名又一名精英战士跟上。
天光彻底亮起,照亮贝尔蒙河谷。
也照亮了众人化作的这条人形披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