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以后，磐石王座堡仍在燃烧。
火光沿坍塌的王座石阶向下蔓延，烧过破碎魂纹，也照亮了尚未来得及清理的尸体。
几辆工程车缓慢驶过主街，机械臂将压在废墟下的伤员抬出，又把失去生命的战士送往临时停放区。
每隔几分钟，城中便会传来一阵短促枪声。
那是藏在矿洞、仓库与废弃炮台中的岩脉残兵仍在抵抗。
枪声往往持续不了多久。
几轮交火结束以后，夜色便会重新压下来，只剩履带碾过碎石的闷响，以及医疗车不断开启的后舱门。
红警旗帜已经升上最高处。
可直到现在，磐石王座堡仍然不像一座真正被占领的城市。
它更像一头刚刚被斩下头颅、四肢却还在抽搐的巨兽。
晚上九点，红警高层第一次战后会议在原磐石誓约司的议事厅中召开。
这座建筑幸运地躲过了王座沉城与最后的炮火，外墙只塌了一角，厅顶还残留着数道被剑气切开的细长裂痕。
工程师拆掉岩脉原有的石台，把六张金属桌并在一起，又在厅内架起临时照明与三维投影设备。
黄昏、鹤如烟、凌瞬、烽烬与惑灭分别坐在长桌两侧。
卢西恩的肋骨已经固定，胸腹缠着绷带，身边那柄长剑却依旧没有离手。
马尔科姆、杰斯帕、托宾、安布罗斯、杰特、石夯与乔尔也都来了。
有人肩头带伤。
有人脸上还留着矿尘与干涸血迹。
没有人回去更换衣服，更没有人因为打下磐石王座堡便提前喝上一杯。
蓝若走进议事厅时，所有红警管理者同时起身。
“司令官。”
本土人员也相继站了起来。
蓝若抬手让众人坐下，目光在卢西恩几人身上停留片刻，随后才看向已经点亮的战损投影。
最先出现的不是矿石，也不是王座堡仓库里的黄金。
而是一串密密麻麻的身份编号。
从越过岩脉边界到攻陷磐石王座堡，六支远征大队共阵亡一千七百四十六人。
重伤一千九百八十二人。
轻伤超过四千人。
七百八十一辆战车、战机及其他机动单位被彻底摧毁或者失去维修价值，另有九百二十六辆必须返回战车工厂大修。
这个数字还没有计算沿途留下的工程设备、报废传感器，以及王座沉城中被埋进地底、暂时无法回收的部分载具。
长桌两侧没有人出声。
开战以前，六支大队各自握有超过一千个作战单位。
二十八天以后，许多熟悉的编组编号已经永远从指挥系统中消失。
有些中队还能保持完整。
有些中队却只剩下一辆指挥车和十几名能够站立的士兵。
会议厅外，负责登记尸体的战士仍在一块块擦拭身份牌。
金属碰撞声偶尔顺着破损门窗传进来，极轻，却让投影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显得更沉。
蓝若没有用胜利来覆盖这些损失。
“阵亡人员名单今晚送回尼卡斯山与金岩。”
“抚恤按最高标准执行，找不到家人的，补偿进入单独账户，今后用于照顾他们原本所在部族的老人和孩子。”
“重伤者明天以前完成第一轮后送，运输优先级高于战利品。”
托宾点头，将三支医疗队的调度顺序重新向前提了一位。
岩脉一方的伤亡更加惊人。
单是王座堡内便有超过一万一千具尸体，仍在接受治疗的伤员接近六千四百人，已经放下武器的王座卫、三军残部与各司人员则超过两万七千。
这些人不能全部塞进同一片战俘营。
其中有被强征来的矿工，也有直到奥斯蒙德死亡仍在处决逃兵的王座军官。
有人只参加了最后一日守城。
也有人在过去十几年中负责催缴税矿、镇压流衍部族，手里早已沾满人命。
蓝若没有下令一并处死，也没有因为缺少看守便直接放走。
惑灭会带领尤里复制人读取关键军官记忆，岩脉缴获的军籍、刑册与魂讯记录则由卢西恩安排本土人员核对。
普通守军解除武装以后，先留在原地参与救治、清理与恢复供水。
确认没有血债的人可以回家，也可以重新登记，加入红警治下的矿场与城防队。
拒绝交出武器的残部只给一次警告。
仍然抵抗，便就地清除。
这是战后处置，也是接下来攻略岩脉残余领土时必须统一执行的规则。
伤亡与俘虏汇报结束以后，黄昏抬手更换投影。
一座由无数矿脉与仓库组成的立体岩脉地图，缓缓铺满长桌上方。
今晚以前，红警对岩脉矿产的了解仍然来自缴获、俘虏记忆与间谍卫星的外围观测。
磐石王座堡陷落以后，地脉工程司、元素技术司和磐石誓约司封存数百年的总矿册，第一次落入蓝若手中。
虽然许多账册仍在解密，六支回收队也没有走完全部仓库，可仅仅是初步结果，已经让在座几名本土人员呼吸变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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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第二十日以前缴获的九千余吨矿物与金属，只是岩脉真正家底露在地表的一角。
王座堡地下七座金库、十三座战略仓库，以及最后十余座腹地矿城送来的库存中，共发现已经完成提纯的黄金十六点八吨。
白银二百四十余吨。
精炼赤铜、紫铜与导魂铜合计九千三百余吨。
铁、锰、铬及能够直接用于装甲合金的金属锭超过四万七千吨。
钨、钒、钛与其他耐高温矿材共三千八百余吨。
尚未精炼的煤晶、硫磺盐、磁铁矿和高品位原矿，更是已经堆满二十六座大型仓区。
第一轮估算，总重量超过十一万吨。
这还只是能够看见、能够称量、已经被运进城里的东西。
安布罗斯盯着那十六点八吨黄金，喉结动了一下。
金岩部族世代挖金。
过去几十年，他们从深层矿脉中抠出的每一块金矿都要经过岩脉税矿官的手，真正能够留给族人的少之又少。
直到今晚，他才知道那些从金岩运走的黄金最终去了哪里。
其中一部分被存进王座堡。
更多黄金，则来自岩脉腹地尚未真正开采的深层矿床。
总矿册上，已经标明的大型矿山与深层矿洞共有九十三处。
中型矿区一百七十余处。
未完成勘探、却已经发现稳定矿带的区域超过三百处。
其中二十七处记录了明确金线，十一处已经挖到高品位含金层，还有六处因为地压、地下热流或者有毒矿气，在岩脉现有条件下只能暂时封存。
那些被封住的地方，反而最让蓝若在意。
岩脉无法解决地压，红警可以使用工程机械、钢架与定向爆破。
岩脉忌惮有毒矿气，辐射工兵、狂兽人和全封闭采矿设备却能够进入。
岩脉只能依靠魂术维持的深层矿洞，红警可以用独立供能、循环通风和机械支撑重新打开。
总矿册上的数字不是已经装进口袋的资源。
却等于有人把一座埋藏数百年的国库，连同钥匙一起摆到了蓝若面前。
石夯看着遍布地图的矿脉标记，粗糙手掌一点点攥紧。
这个曾经隶属于林歌同盟的流衍部族，过去需要为一炉好矿等上几年。
如今，几十座足以让整个部族世代开采的矿山，都已被标在红警即将接管的道路两侧。
长桌旁压抑许久的气氛终于出现变化。
不是欢呼。
而是一种迟来的、几乎不敢立即相信的炽热。
他们付出了一千七百四十六条人命。
打穿三军三司，踏碎磐石王座堡，甚至当着奥斯蒙德的面杀死了王庭来人。
这场战争的代价重得让人不敢细想。
可当十一万吨现货、十六点八吨黄金和数百处矿藏同时摆上长桌时，所有人也终于看清，他们不是为了几座空城流血。
岩脉几百年积累下来的财富，正在成为红警下一次扩张的燃料。
蓝若的目光从矿图移向会议厅角落。
那里摆着另一批战利品。
二十多只魂力截留容器被固定在独立支架上，透明内胆中灰雾缓慢翻滚。
属于卢西恩、马尔科姆、杰斯帕与托宾的个人容器安静得多。
奥斯蒙德与王座四柱的五只大型容器却被单独隔开，禁魔破神约束环始终保持最高功率。
就在众人看过去时，奥斯蒙德容器中的雾气突然贴近内壁。
一张模糊面孔从灰雾中挤了出来。
鼻梁、眼窝与临死前不甘睁大的眼睛只维持不到一秒，便在约束场中重新散开。
这一次，没有人怀疑工程师是否看错。
议事厅内的温度仿佛都低了一些。
“死者容器暂时全部封存。”
蓝若没有为那张脸作出解释，“没有完成精神残留剥离以前，禁止任何人直接调用。”
工程师已经做过最初测试。
魂力并不是没有归属的水。
它长期停留在一个人的体内，会沾染原主人的精神频率、魂术习惯，甚至某些无法确认的意志痕迹。
卢西恩可以自由使用自己的截留魂力。
马尔科姆也可以调用属于自己的那只容器。
可一旦尝试接入别人的魂力，释放模块便会出现剧烈排斥，灰雾中的残余波动也会沿精神连接反冲使用者。
强行灌入身体，只会让两种精神印记彼此撕扯。
严重时，使用者甚至可能被死者最后的情绪与记忆片段淹没。
卢西恩将自己的个人容器放到桌边。
三道外接环没有重新扣住身体，只以一枚小型精神触点贴住他的后颈。
他现在只剩低阶魂术师水平。
可当透明内胆中的灰雾开始旋转，显示屏主动提高输出功率时，议事厅破损窗洞外的矿尘忽然同时向上卷起。
一道青色风墙从废墟之间拔地而起。
风墙越过倒塌石柱，卷走远处尚未散尽的火焰，又在百米外形成过去只有高阶魂术师才能维持的环形风幕。
卢西恩的身体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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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身等级已经跌落，精神与血肉承载结构却没有完全消失。
容器以更高功率释放属于他自己的力量以后，他依旧能够施展过去掌握的高阶魂术。
只是短短八秒，容器中的灰雾便明显稀薄了一层。
显示屏右下角，剩余量下降百分之一点七。
卢西恩关闭输出，风幕随之散去。
他后颈皮肤已经被精神触点灼出一圈红痕，额角也渗出冷汗。
这种力量可以救命。
可以让低阶的他在关键时刻重新释放高阶魂术。
却不能用来维持日常战斗，更不能因为容器中还有魂力，便把失去的等级当作没有发生。
功率越高，消耗越快。
超过自身承载能力太多，仍会撕裂身体与精神。
等到属于自己的灰雾彻底用尽，便只剩从低阶开始重修游离魂力这一条路。
蓝若让人把每只个人容器重新登记，交还本人管理。
战场中从敌人尸体上截留的魂力，则全部列入盟军作战实验室最高级研究项目。
未来若能剥离其中的精神印记，把灰雾提纯成没有意志残留的普通魂力，它们便会成为任何人、任何魂力设备都能使用的高能电池。
但在那以前，它们只是危险的战利品。
能够看见价值，不代表蓝若会让人拿命去试。
魂力处置完成以后，地图重新回到长桌上方。
岩脉最高权力已经断裂，可偏远矿城与残部不会在同一夜全部消失。
黄昏以磐石王座堡为中心，将尚未纳入红警控制的区域分成六片。
第一大队向西北接管卡尔蒙德外侧深层金铜矿带。
第二大队沿贝伦水脉清理南部矿城。
第三大队穿过法尔肯山系，切断残军向林歌边界逃窜的道路。
第四大队接管格罗宁以东的钨钒矿区与熔炉群。
第五大队负责塞尔温地下通路，清理仍在传递旧王座命令的隐藏节点。
第六大队从银髓山脊向北推进，接收投降城池并重建本土管理体系。
六路不再进行大规模攻城。
投降者保留性命。
主动破坏矿井、屠杀居民或者借混乱抢夺物资者，列为优先清除目标。
所有大型矿区必须先控制通风、供水、仓库和爆破节点，再允许采矿人员复工。
基地车与采矿车的生产订单，也在会议中正式送回尼卡斯山与金岩。
蓝若没有打算用一道长墙把岩脉所有土地圈起来。
他要的是矿山、道路与能够保护矿山的军事基地。
只要这些节点彼此连接，远处那些没有矿、没有道路、也无法威胁基地的荒山便不值得浪费兵力。
会议临近结束时，尼卡斯山传回两条消息。
第一条来自后方驻军。
尼卡斯山、金岩与边界岗哨群秩序稳定，六成以上基础兵力仍在原防区，没有因远征而出现可以被王庭、林歌或者流火利用的空缺。
这正是蓝若当初宁可只派六支大队，也不肯把所有军队压进岩脉的原因。
他可以为了矿产出兵。
却不会为了更快拿下几座城，把自己真正的根基变成一座空营。
第二条消息来自超级武器石峰。
持续施工数月的心灵控制器，已经完成最后一组核心连接与封闭验收。
整座装置开始第一次完整充能。
它还需要时间进入满功率状态，却已经补上了尤里阵营最后一块最危险、也最令人期待的战略拼图。
若下一次敌人仍想依靠数万、十几万大军包围尼卡斯山，他们首先需要面对的，便不再只是炮火与装甲。
数量本身，也可能在心灵控制器落下的那一刻，变成刺向他们自己的刀。
消息落下以后，黄昏面前那张矿图也完成了最后一次分割。
六片尚未稳定的岩脉领土，同时亮起红色推进线。
蓝若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一点十七分。
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五个小时。
“让战士休息三个小时。”
“凌晨四点半，六路同时出发。”
没有人因为刚刚打下王座堡便提出再等一天。
战争已经赢了。
可只有当最后一座大型矿山开始替红警生产资源，这场胜利才会真正被握进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