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那道岭齐静姝四年前过一个冬，这一回只走了一天，没停脚。
出峡是货船，风一转到湿的，晕船的劲从耳朵根往上顶。
那座城补过城墙，下半截旧砖发乌，上半截新砖垒到垛口，每块砖侧面印着编号。
街口一排阵灯，灯罩上压着评级院的印，天没黑透就自亮。
评级院分所里她只要一张过路水印。
书吏接她的牌扫一眼，双手把牌推回来，声音放软半格。
天外级这一档西线只立过一枚，要给她登客籍、派车。
“不用车。”静姝把牌收进兜里，“我走路。”
她掏手机打了七个字：过欧洲，明日下海。
回的是娘，两句：夜里冷，舱里睡。
别省脚钱。
她把第二条看了三遍。
海面开始漂冰。
头一块擦着船舷过去，她手背贴上栏杆，凉得咬手。
接驳铁船在缝口候着，她没递名帖，船上有人喊她：齐姑娘。
喊人的是铸星，独眼里那点幽蓝不急不缓，跳板一搭稳它就弯腰，角度分毫不差。
“主人等了您两日。”
城在冰层底下。
中央那口泉眼悬在半空，水从泉口往高处走。
铸星说一万三千台里醒了一万二千九百，坊口三台铁人正给一台刚醒的接臂上线，那台抬手攥了两回拳头。
塔底比上头暖，她进门先觉出后背出了汗。
邢荣杰从椅子上直起身，十五米的巨人，胸口晶体把整间屋子映成旧蓝。
他一起身，满塔铁人都跟着站起来。
“邢叔叔。”静姝拱手，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才落下来。
礼她学过好几样，落得最稳的还是爹教的那一个。
“你那年也坐在那块石头上。”邢荣杰看了她两息，“石头凉，你往你爹那半边垫了半只干粮袋。”
“我爹让我来看一样东西。”她拽了拽背包带，“他图上那个圈边写着五个字：塔有档，可查。”
“都在。”他抬手，主屏亮了，“这一档不入私，改动一笔全城机体都看得见。你们人类喊出去的话从这座塔上过，喊出去什么样，存下来就什么样。”
头一格是京都上空的能量曲线，竖峰从屏底顶出屏外。
“天罚。”他说话时晶体里的蓝沉了一下，“这一炮的算式是他替我起的头。杭城清完那年他在塔里蹲了四十天，嫌我算得慢。”
三栏并排那一日，京都那栏里白龙四爪扒住城基，鳞一片片炸开。
力尊跪在鳞雨里一片一片捡，捡到几十片肩膀抽了起来，剑老骂他逞能，骂完蹲下去把鳞拢成一堆。
魔都那栏短，冰凰的千里冰盾撑不到一息就化，阵王拿残阵三成盖住四万伤员。
第三栏是木林，静姝的手在屏沿上停住。
那栏里有个孩子举着剑，两条腿在抖，剑没放下。
那位置是巨林脚下最挡不着人的一处，她谁也没挡住。
诡器在她手里裂了，她没退。
她自己练剑，练到第三天护手就压得腕子发酸，谁都不许她提。
屏上那孩子一句没喊。
她按住下一格：这一段慢一点。
屏推到最亮。
“你娘从落点到收账塔里全录着。中段你闭了眼，这段没人放出去过。”
赵灵宣一只手按住女儿的眼，五指插进自己心口。
白光一滴一滴淌出来，淌一滴，她那行读数矮一格，跌到八阶才止，人白得透见骨。
价讲完她才动的手。
最后半口剑气是拨进怀里的，孩子的两条手臂立刻合上。
反噬跟着就到，右臂垂在那儿，她抬手去够，一次没够动就把手放下，当它是别人家的。
“塔里那几日响了多少回警报？”
“你娘的读数掉一格，响一回，响了九回。”邢荣杰说，“第十回我们掐了，怕吵着你爹。”
下一格她没等他推就按了下去。
极天红缝外头她爹一条腿弯了，天意那句“先跪”还没出口，膝盖已经弯下半寸。
这一段放得极慢。
她当年只看见天上一片影子，铁馨搂着她，说记住你爹现在的背，腰是直的。
影子里没有这些。
那九个字他一个字一个字过完才开口。
链子松，她娘软倒，他单膝跪着，腾出一只手先把人接住。
静姝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抹完还是花的。
她把这一格倒回那半寸，看完才往前走。
往后一段屏上只剩一条线。
她爹坐上红缝，拿那道缝当门槛。
再往下塔里没图，只有一枚紫金的茧在极天合上。
“里头我们进不去，塔里就一条线，是他。”他把那条线拉直，“一日起落几十回，换了三班值守，谁都没离屏。”
屏上一处跟着放大。
红缝边上，齐忻拿指头把剑穗按了一遍，又按一遍，第三回才收手。
“那根穗子是我编的。”静姝看着那三回，“前两回编坏了，第三回他才肯挂。”
最底下一格她差点漏过去，那一格不在极天，在脚下这座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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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眼。”铸星单独调出那行，“水面朝上游的斜度。这条河量了一万年，只在中间那几日偏出一丝。”
同一日子，屏上另一格写着：他在无里。
“那年我来过。我问爹，河里怎么有人说话，他说坐着听就行。”她指尖在那丝偏出去的数字上按了按，屏上凉。
巨人把屏往她那边转了半圈。
“一万年头一回有偏向。它偏的是你爹。”
后头几格快得看不清。
账压到六成，紫天碎成块，指头肚大的灰白珠子从极天升起来，停在地和月亮当中。
满塔机体同一刻读到同一个数，计时齐齐停了半息。
“账合上那一下，他两只手还按在原处，按住的已经空了。”他放大最后一格，“灵核碎出来，人往下掉，掉到半空被人接住，接的人一路哭一路骂。”
他胸口的晶体慢了一拍。
“你爸爸在那一天，变成了神。然后从神变回了人。”
静姝没看屏，看那行落到底的读数，看了三息。
“他不是神。”她说，“他只是我爸爸。”
塔里静了一会儿。
一排排铁人把头朝她偏过来，偏得很轻，轻得没有声音。
她站起来朝那一排铁人弯腰，发觉这些礼她学得都不对，索性照爹教的那个姿势作揖。
“谢谢你们记录了他。往后一年一趟，我来的时候会看，档给我留着。”
“调档认人，您报名字就行。”铸星应了。
他没接这句，一抬手，塔底一面墙开出一格小龛，龛里一只布包，四角磨圆了。
“还有一样，该还给物主。”
布包里一只粗瓷小茶盏，比掌心小，灰青的釉。
口沿一道裂走到圈足，三枚细金属把它锔住，锔得极匀，匀得不像人的手艺。
盏内壁一圈茶色养得发乌。
“他把它搁在这儿的时候你还没生。”他顿了顿，“他说，等天上那本账翻过来，我家里吃饭的人齐了，你叫最后进家门那个替我捎回去。”
“账翻了。你娘前些日子在潮汐城西埠上岸，塔里接了信。”他把盏往前推半寸，“还差你一个。”
盏底外侧刻着一个字，刻得歪，笔画里塞满灰。
她拿拇指蹭开一层就不蹭了。
图角那行小字是一个笔路，这个字也是。
她把盏在两手中间握了一会儿。
送她到跳板的是铸星。
上船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南极塔那一排灯亮着红的。
那年她爹娘成亲，他把塔灯调成过红的一回。
她把布包照原样包好，线绕两道，塞进怀里贴着心口，外头压上那枚蚌壳。
船出冰缝，往北的空水摊开，她把那五个字打了出去：东西我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