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没出来的字，齐忻接着等。
无里没有钟，他数呼吸。
数到三百，指尖回暖。
数到七百，僵透的手指一根一根活了过来。
冷没退，反往骨缝里又渗了几分。
他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在膝盖上，看它自己回暖。
他又呵出一口气，白气在眼前散开，散尽了才吸下一口。
他把重心从左脚挪到右脚，想想，又挪了回来。
脚底下那串脚印一个没少。
红缝悬在老地方，紫金的光收在缝里，一寸不挪，也不见暗。
它是在等，还是没想好，他分不出来。
等着等着，他把河里那几类人又过了一遍。
堵窖口的，骂天的，上好铺板磨刀的。
过到第三遍，那个字出来了。
“我累了。”
三个字一个一个进意识，进得比它哪句话都慢。
先前它说话，声音进来是一整片，齐忻从来没在里头分出过单个的字。
这一回分出来了，一个字一个坑。
红缝里的紫金跟着那三个字往下暗，暗得快看不见金底。
无里的冷也跟着紧了一分，紧得他回过暖的手指又僵回去三根。
呼吸的数停在半截，后头忘了接。
他把腰挺直了些。
它改口了。
进无里到今天，它开口闭口都是“我们”。
条文里的“我”不算，“我不说谎”是刻死的规矩，刻死的谈不上改口。
方才这三个字里头的“我”，是现说出来的。
齐忻没接话。
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两遍。
过完了，喉咙口发紧，他咽了一下，把那口气咽平了。
“这句话，没人问过。”红缝说，“百万年，你是头一个。”
跪过它的，磕过头的，供过火的，骂过天的，他刚在河里都看过。
千千万万张嘴，问价的，求饶的，讨规矩的，没有一张问过这句。
这一趟无里，他问过它价，问过它章程，问过它凭什么管。
累不累这三个字，他自己也是头一回问出口。
齐忻抬手，在裤腿上掸了两下。
无里没有灰，他还是掸完了，这才开口：“你可以不累的。把规则还给人类，你就自由了。”
“我不会自由。”
回答来得不快。
“我是人类的恐惧。人类的恐惧不消失，我就永远存在。”
“不是我不想休息。”它停了停，“是我不能。”
前半句齐忻听懂了，后半句是要账目的。
他朝红缝抬了抬下巴：“算给我看。这笔账怎么个不能歇法。”
“你们跪下那天，把怕从自己身上卸下来，往上交。膝盖砸地的响，四面八方一齐上来，头一响，我就醒了。”它说，“交上来的怕没有去处，全落进我身子。我睁眼头一笔进账，是满地的怕。生下来，账上就没空过。”
“收上来的头一夜，我替人把夜里的东西压回影子里。压完了，人冲我磕头。磕头是谢，谢里头也掺着怕。一圈谢下来，怕堆得比先前还高。”
“怕这个东西，入得了账，销不了账。天黑有天黑的怕，天亮有天亮的怕，一代人交完，下一代接着交。旧的怕销下去，新的怕换着名字长出来。我销得慢，你们长得快。”
“怕交上来，我就得接。接了，就得替人管。管住一夜，第二夜的怕堆上来，比头一夜厚。百万年，夜夜如此。塘外喊门的那一种，头一夜就在人门外喊过。夜里守着，天亮交班，接班的还是我。”
“天底下每个人，我账上都有一笔。谁生了，谁死了，谁欠了谁的，一笔一笔记着。人换了一代又一代，账本没换过。夜里的东西我压着，人心里的秤我看着，笔没离过手。”
“我拿怕当粮食，怕也拿我当牢。你们的怕有多大，我就得有多大。怕不落地，我就落不了地。”
账长。
齐忻听到一半，把盘着的腿放开，换了坐法。
冷从脚底往上爬，爬过掌根，他没缩手。
“管了这么久，你管出了什么。”齐忻问。
“管出你们一句‘我不需要你’。”它答，“说这话的地方，我裂了一道缝，到今天没合上。人怕我，我替人管夜。人不怕我，缝就往宽里裂。两头的账，我都得接着。”
齐忻又问了一句：“缝疼吗。”
它隔了一阵才答：“账上，没有这一项。”
齐忻没再问。
缺的这一栏，他记下了。
做买卖的，最爱这种没数的地方。
“我给万物标价，样样算得清。只有我自己这一笔，算了百万年，算不平。账不平，我就歇不了。”
他把这笔账在心里对了一遍。
对到一半，对上了木林。
那一晚还在他眼前，道痕一道一道从赵灵宣身上剥走。
河里那些跪着交怕的人，交上去的东西，养的就是眼前这道缝。
两件事，今天接上了头。
剥她道痕的那道令，出自谁手，账上多半记着。
他没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今日不问这一项。
看懂归看懂。
他在心里把赵灵宣三个字过了一遍。
想一回，疼一回，这一回也没例外。
这笔疼单开一页，记在它头上，跟方才那本账不相抵。
“你的账，我听懂了。”他说得不紧不慢。
红缝里的光动了一下。
“听懂是听懂。”齐忻说，“木林那一笔还挂在章程上。你欠的，按章程还。”
它没还嘴。
齐忻等它讨价，它没讨。
跟人做了百万年买卖的一只眼，这一回没开价。
没还嘴，没开价。
他把这两个头一回，跟方才那个“我”记在同一页上。
他往手心里呵了口气，搓了两把，脚趾在靴子里蜷了蜷。
“对了。你学人寒暄那阵，学过一句。”他顿了顿，“这里，冷吗。”
它没接。
“这句我还你。冷，这笔我也记着。”他说。
红缝的光缩了缩，缩完，没再张开来。
他看着，把这一样也收进账里。
无里的静接着往下沉。
齐忻靠着坐回去，冷还在，他也在。
手指头又开始僵，他塞回袖子里。
有一笔生意在他心里成了形。
它歇不了，这条他记下了。
怕得有人接，这条他也记下了。
歇不歇这件事，账上从来没人写过。
没写过的，得有人提笔。
这笔生意压在心里，比冷沉。
他把这笔生意从头盘到尾。
跟天意做买卖，先得看清对面缺什么。
它缺什么，方才它自己说了。
剩下的，是他备的货够不够换。
对面认价认老了，虚实瞒不过它，他备的货，得是真货。
货在他身上。
双核在，道痕在，命也在。
沉是够沉，够不够换那一个累字，得它自己上秤。
货拿早了，价就归它定。
盘到第三遍，数目对上了。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腿麻，站直了等麻劲过去，走到红缝底下，仰着脸。
“章程第一条，你欠着，慢慢还。”他说，“第二条，有了。”
红缝亮了一线。
“这一条，”他把声音放平，“跟你的累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