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磕在草地上，赵灵宣才觉出疼来。
耳朵里的嗡嗡声退得很慢。
退到最后，她听见风从头顶的林子里过去，听见自己的喘气声。
灵核上那道裂口跟着喘气一扯一扯地疼，右臂从肘往下没有力气管着，撑了两回，两回都歪。
她换了左手，慢慢把自己撑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
手在，伤也在，掌纹里嵌着草甸的土。
身后没有声音。
来时的道合上了，合得干干净净。
有人喊她。
喊声从林子边上过来，越喊越近，中间还绊了一跤。
她回头，看见静姝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怀里横着一柄比自己胳膊长不了多少的剑。
“妈妈！”
静姝一头撞进她怀里，撞得裂口生疼。
她没躲，抬起左手，把女儿的后脑按住。
“妈妈，你回来了。”静姝把脸埋进她脖颈里，埋了好一会儿才仰起来。
脸上没有泪，两只手把她娘的衣襟攥得死紧。
她问，“爸爸呢？”
赵灵宣张了张嘴。
现成的答案在嘴里过了一遍，散了。
红缝，锁链，他坐在缝跟前。
那晚的每样东西她都记得，可这些东西搁在脑子里，轻飘飘的，像别人讲给她听的一个故事。
“我不知道。”她说。
四个字出了口，她心口空了一下。
她是看见了的。
看见了的，竟答不出一句准话。
人从四面围了过来。
宋浩飞头一个到，反手把后头挤上来的人拨开：“退两步。都退两步，别拿眼睛烤她。”
赤伶儿扶着一棵树喘气。
铁馨跟在后头。
张灵和来得最晚，他从巨林顶上下来，一步一步，走得不快，到了跟前，先冲她合了合十。
“这丫头把小板凳搬到道口边上，夜夜坐着守，守了多少夜，没人数得清。”宋浩飞朝草甸那头偏了偏下巴，“道口一合上，她头一个看见。”
张灵和蹲下来，跟她平了视线，看她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灵宣。你知道自己这会儿在哪儿？”
“木林。”
“你男人叫什么？”
“齐忻。”
两问，她都答得不慢。
张灵和点了点头：“那你想想他的脸。”
她闭上眼，往那晚去想。
想出来的头一件，是他坐着的样子。
背对着她，坐在那道红缝跟前，肩膀塌着一边。
她再往里想，想看他的正脸。
出来的是半只耳朵，是他低头去绕腕上剑穗的一只手。
有一回，出来的是他蹲着系鞋带的样子。
鞋带系完了，人该抬头，头没抬起来。
她换了个方向，又换了一个。
三个方向，转出来的都是背。
她睁开眼。
“我记得他坐在那儿看家。他那张脸，我够不着。”她说。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从今天起，天意不认识赵灵宣这个人。”她学着他的腔调，一字一顿，“他还说，这个凭证比他的命硬。”
张灵和褪下腕上的佛珠，攥进手心。
“话，你一个字不差。人，你描不出来。”他说，“灵宣，伤不在脑子上。”
“人知道自己是谁，靠两头托着。一头是你自己记着，另一头，是天意那本账。天底下每个人，账上都有一笔，叫什么，做过什么，跟谁是一家人。天记着你，你脚下才踩得实。齐忻把你那一笔，整笔划了。”
“账上空了，托你的那半就空了。你的名字你答得出，那是你心里那半还硬。可你跟他那一笔，是账上压得最深的一笔，划的时候，也划得最深。字你都背得出，托着字的账没了，摸上去就发虚。淡的是你的‘名’。”
静姝把她娘的手捏紧了：“那怎么办？”
“锚得回来。”张灵和把声音放慢，“天上的账划了，人心的账还在。静姝记得你，赤伶儿记得你，正门上还挂着你那柄剑。拿这些，一笔一笔往回描。熟人多喊你的名字，你自己多做实事，把做过的事一件一件认回来。只是描名快不得，急了，描上去的也是虚的。”
静姝忽然抬起头：“爹教过娘背名目！”
“背。”张灵和说。
赵灵宣把腰挺了挺，一个字一个字地背：“齐忻，魔都武考班出身。红梅的徒弟。媳妇……”
后头三个字卡住了。
她知道有那三个字，就在舌尖上，落不下来。
静姝把她的手握得更紧：“赵灵宣。我娘叫赵灵宣。”
那三个字从闺女嘴里出来，她才敢把它接上，接着往下背：“赵灵宣，剑修。闺女齐静姝，十一岁。婚期，四月十七。灶台第三块砖是活的，里头搁着地契。”
背完，她摊开手。
掌心里四个月牙印，是指甲掐的。
“好。”他点了点头，“明天接着背。哪天不用想，字自己就出来了，哪天就锚回去了。”
他又说了一句丑话：“账上没了你，往后，凡照着那本账认人的东西，会一样一样从你身上滑过去。滑到哪一步，谁也说不准。名，要抓紧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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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伶儿蹲到另一边，把一碗温水递到她左手里：“师娘，喝水。”
她接了，应了一声。
应得慢，可是应了。
铁馨没凑近，隔着两步说了一句：“灶台那儿我天天看着。第三块砖，还是活的。”
赵灵宣的手往腰侧摸了一下，摸了个空。
“你的剑在正门上挂着。”宋浩飞说，“你自己说的，剑在，门就在。门还在。干将和莫邪也在我这儿收着，连着鞘，等你哪天想使剑了，来取。”
她点了一下头，把手收了回来。
宋浩飞在外圈站着，这时候开了口：“都听好，今晚谁也不许问她那边的事。”他顿了顿，“她刚回来。”
外圈的人真退了。
宋浩飞自己没退，抱着胳膊站在原地，哪儿也不去。
没有人再出声。
赵灵宣左手扶着身边的树干，自己站了起来。
右臂垂着，人站得直。
她把名目从头又背了一遍，背到媳妇赵灵宣五个字，卡了两息，这回她自己接上了。
静姝的视线落在她那条右臂上：“娘，你的胳膊怎么了？”
“累了。”她说。
静姝没有再问。
她把腕上的剑穗解下来，踮起脚，系在她娘手腕上，系的是个平结。
“这个也是我编的。”她说，“你戴着，回头我给你编条新的。”
宋浩飞这才从怀里摸出那柄成长性的诡器，塞回静姝手里：“你娘托我看好木林。物归原主。”
静姝把诡器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把它塞进她娘手心里。
诡器一动不动。
静姝把诡器收回自己手心。
它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跟她心跳一个节拍。
她又把诡器塞回娘手心里。
它停了。
静姝没把诡器拿开，反手把她娘的手指一起攥住了，抬起头：“张爷爷，它是不是看不见我娘了？”
张灵和捻佛珠的手停在半空。
方才他说，描名快不得。
这一回，他把话改了。
“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