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天幕亮起。
这一回,天幕没有铺垫,直接念出了一串名字:
【十常侍专权数十载,朝中忠良,或死或逐。天幕今日,录其尤者。】
【谏议大夫刘陶,屡上封事,极言宦官之害。其奏疏有言:“天下前遇张角之乱,后有边章之祸,今西羌逆类,更攻郡县……臣恐役夫穷匠,聚为盗贼。“又言:“陛下宜思汉家旧制,勿使阉宦窃弄权柄。“】
【张让等闻之,大怒,遂设计诬刘陶与贼通谋。灵帝信之,下刘陶于狱。刘陶在狱中,绝食数日,仰天而叹:“我刘陶,恨不能除尽阉宦,以报汉室!“遂死狱中。】
天幕的画面,缓缓铺开。
洛阳,狱中。阴暗潮湿的牢房里,一个白发老臣靠在墙边,面色惨白。他已经绝食数日,嘴唇干裂,气息微弱。
狱卒端着食盘进来,劝道:“刘大夫,您就吃一口吧。您跟那些常侍作对,何苦呢?“
刘陶睁开眼睛,望着狱卒,声音嘶哑:“你……可知道,那些常侍,卖官鬻爵,逼得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狱卒低头,不敢说话。
“我刘陶,恨不能除尽阉宦,以报汉室!“刘陶仰天悲呼,“苍天!苍天!你睁睁眼吧!“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没有睁开。
(刘陶是东汉有名的直臣,绝食殉国,惨烈。)
(张让诬陷他“与贼通谋“,就是往死里整他。)
(这种忠臣,偏偏死在宦官手里,看着就憋屈。)
天幕播到这,洛阳城中,一片死寂。
那个当殿泣谏、被拖出殿外的老人,就这样死了?
死在狱中。绝食而死。
“刘大夫……“有人低声泣道,“刘大夫就这么……死了?“
“张让!你不得好死!“
洛阳宫中,汉灵帝的脸色,有些发白。
他记得刘陶。那是个倔老头,屡次上疏骂宦官。他嫌烦,听张让的话,把刘陶下了狱。可他没想到,刘陶会死在狱中。
“张常侍,“他低声道,“刘陶……怎么就死了?“
“回陛下。“张让跪地,神色如常,“刘陶自恃清高,抗旨不遵,绝食而死。此是其自取,与奴才无干。“
灵帝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一个刘陶,死了便死了。他不想为一个死掉的老臣,去追究自己的心腹。
(灵帝这态度,刘陶死得真不值。)
(张让一句“自取“,就把一条人命抹过去了。)
(唉,昏君配权宦,苦的是忠臣百姓。)
天幕的金光,却继续流转:
【刘陶既死,忠良寒心。然十常侍之害,未止于此。】
【中平元年,黄巾之乱起。北中郎将卢植,率军讨伐张角,连战连胜,威震冀州。张角势穷,退守广宗。卢植围城,眼看功成——】
【然卢植为人刚直,不肯贿赂监军宦官左丰。左丰怀恨,还朝诬奏卢植“消极怠战“。灵帝大怒,遣人用槛车,将卢植槛送京师,下狱问罪。】
天幕的画面,又一转。
冀州,广宗城下。卢植指挥大军,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张角困守城中,已成瓮中之鳖。
“将军!“副将兴奋道,“再攻三日,必破此城!“
卢植却摇了摇头:“不急。城中粮草将尽,围而不攻,自破。“
就在这时,监军左丰来了。
左丰是张让派来的监军,一进城,便笑着对卢植道:“卢将军,这仗打得漂亮。末将回京,必为将军请功。只是……将军可有什么孝敬?“
卢植冷冷看了他一眼:“本将奉命讨贼,只为朝廷,不为私利。无物可奉。“
左丰脸色一沉,拂袖而去。
“将军,“副将急道,“左丰是张让的人!您得罪他……“
“得罪便得罪。“卢植淡淡道,“我卢植,行得正,坐得直。“
(卢植是真硬气,连监军都不贿赂。)
(可硬气的代价,就是被诬陷下狱。)
(张让的爪牙遍布军中,谁得罪他们谁倒霉。)
天幕播到这,洛阳城中,议论声四起。
“卢植!卢将军!他被下狱了?!“
“他打了胜仗,还要被抓?!“
“还有王法吗!“
洛阳宫中,汉灵帝的脸色,更白了几分。
他记得那桩事。左丰说卢植怠战,他便信了,将卢植槛送京师。可天幕今日却说——卢植“连战连胜,眼看功成“,是被诬陷的?
“张常侍……“他张了张嘴,“卢植的事……“
“陛下。“张让叩首,声音平稳,“卢植是否怠战,自有军报可查。奴才不敢妄议。然左丰乃陛下亲信,当不致欺君。“
灵帝没有再说话。
他忽然有些恍惚——这些年,他听信的那些“亲信“,到底有几句真话?
(灵帝终于开始怀疑了,可惜太晚了。)
(张让这话,滴水不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卢植冤枉,可谁让他得罪了张让的人?)
千里之外,各朝各代,亦是愤懑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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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大将军府。何进拍案而起:“刘陶死了!卢植下狱了!这十常侍,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袁绍在旁,沉声道:“大将军,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天幕连这些都讲了,只怕……我等的谋划,也在天幕眼中。“
何进一惊:“你的意思是——“
“天幕既知何进谋诛宦官,反为张让所杀,“袁绍低声道,“那张让,恐怕也已知晓。“
蜀中,隆中。诸葛亮叹道:“忠良死,则国无人;国无人,则邦必亡。刘陶死狱,卢植入狱——此非二子之祸,乃汉室之祸。“
长安城,唐文宗望着天幕,凄然道:“刘陶死,卢植免……朕的甘露之变,何尝不是如此?朕欲诛宦官,反被宦官所制,宰相王涯、贾餗,皆被族诛……古今阉宦之祸,如出一辙。“
大明应天府。海瑞怒发冲冠:“打了胜仗还要下狱!就因为他没贿赂监军?!俺老海在官场几十年,最恨的就是这种小人!张让、左丰之流,该千刀万剐!“
(唐文宗又开始了,不过他说得对,古今阉宦之祸如出一辙。)
(海瑞骂得痛快,可骂完呢?东汉的宦官还是活得好好的。)
(所以说,光骂没用,得动手。何进就是犹豫太久。)
洛阳宫中。
天幕的金光,缓缓收拢:
【刘陶死,卢植免——忠良之祸,十常侍造之。然天下之祸,尚不止此。】
【明日此时,天幕续讲——黄巾之乱。张让等十常侍,如何成为众矢之的?】
金光一敛,天幕沉寂。
张让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边上。
“张常侍。“灵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奴才在。“
“刘陶……卢植……“灵帝顿了顿,“天幕说,是你们害的。你说,朕该信谁?“
张让伏在地上,声音平稳:“陛下,天幕只讲旧事,不问当朝。刘陶、卢植之死,皆有明发圣旨。若陛下疑心奴才,奴才愿以死自证。“
“算了。“灵帝叹了口气,“起来吧。朕只是……随口一问。“
张让缓缓起身,退回灵帝身侧。
他低着头,眼底的光,却冷得像冰。
他知道,灵帝心里,已经种下了一根刺。这根刺,若不及早拔掉——他张让,迟早要栽在它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