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君独自走在木叶的小河旁边。
河水很浅,刚没过脚踝,从石缝里淌过去,声音极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他的家就住在这附近,沿着河再走一段,过一座小石桥,桥头那棵槐树底下就是。
但他今天走得比平时慢。脚步一下一下踩在河岸的碎石上,整个人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住了脚踝。
眉头紧紧锁死在一起,眉心那道竖痕比平时深了将近一倍。
天水。
不,
准确来说是
“铃木天水”。
为什么她什么都记不住?
他今天一直看着她。从推门进去的那一刻,她回头看向他们时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陌生?
可是。
她看着天马蹲在墙角画圈时微微歪头的样子,
她把筷子敲在桌上喊“过来吃饭”时和从前一模一样的语气,
但天马总感觉天水喊的对象仿佛不是她认识了十几年的队友,而是两个刚认识不久的、需要被招呼的客人。
那种陌生感很轻,
一层极薄的雾,雾里她还是那个天水,雾外她却已经不是了。
不像是指责。
这才是最让竹君无法理解的地方。
如果她记得一切,如果她是在怪他们,她不会让他们坐下来吃饭,不会多拿两副碗筷,不会在天马灰败时把筷子敲出那一声脆响。
但她的确不记得了。
她的眼睛不会说谎。竹君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双眼睛。
今天他看见的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茫然,有自我说服,唯独没有“我记得你们”。
有时候脑子里那些异想天开的想法存在思绪下,总有一天会被燃起。
他之前那个猜测,那个他从未对任何人说出口的、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猜测,此刻在心里压得越来越重。
如果她不是铃木天水,那她是谁?
如果她是铃木天水,那她为什么什么都不记得?
竹君停下脚步,河水流过他脚边的碎石,声音忽然变大了些。
他低头看着水面,自己的脸被波纹切成无数片。
不行!
明天早上找天马谈一下吧!
得问问他。
竹君摇摇头,迈开步子继续朝家的方向走去。
———
天水把碗筷收进水池里。
拧开水龙头,水流撞在碗壁上,溅起极细的水花。
她一个一个洗过去,指腹蹭过碗沿,蹭过筷尖,把每一处油渍都搓干净。
洗完之后摞在灶台旁边沥水。
然后她走到桌前,把那三本书叠好。
第一本,全集中·常中与斑纹。第二本,煞气解析。第三本,延伸与选项。封面都是她用铅笔写的,字迹不算工整,但每一笔都压得很重。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根细绳,把三本书捆在一起,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
绳结勒进纸页边缘,她把绳头塞进结里,又用手指摁了摁。
推开门。
晨光已经完全亮透了,她朝训练场走去。
到那边的时候,佐助已经在锻炼了。
他半蹲着,双手扶着那只大葫芦的吹口,嘴唇贴上去,腮帮子鼓起来,吹。
葫芦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嗡鸣,然后又归于沉寂。
他松开吹口,喘了几口气,又贴上去。葫芦壁上没有裂纹。
还没吹破。天水站在那棵树的阴影里看着。
正常。
佐助能一下子学会呼吸法常中就已经很厉害了,要是再能一下子学会全集中,
宇智波鼬那得逆天到什么程度?
她就这么看着他吹了又停,停了又吹,葫芦的低鸣在晨光里一起一伏。
直到佐助在一次锻炼完之后大汗淋漓地躺坐在地面上,后背靠着木桩,胸口剧烈起伏。
他喘了很久,终于有时间把视线从葫芦上移开,眺望远方。
然后他看见了那棵树,看见了树荫下站着的铃木天水。
“天水老师?!”
佐助连忙站起来,手撑了一下膝盖,整个人弹起来,刚要弯腰鞠躬。
天水伸出一只手,抵住了他的肩膀。
又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轻轻点在他的额头上,把他那颗正要低下去的头轻轻顶住。
佐助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被手指顶住的那种僵,是从内部往外蔓延的、某种极深的东西被忽然触碰到的那种僵。
天水的手指很凉,指腹贴在他额头上,像一滴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他的身体意识在不断地回溯,回溯到很久以前,久到他还没被灭族的那个年纪。
那个人也喜欢这样点他的额头。
“佐助?
佐助??”
天水的两根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佐助猛地回过神,额头还抵在那根手指上,整个人一动不动。
不疼吗??
天水挠了挠头,不知道怎么办。
她刚想把手收回去,佐助抬起了头。
“什么事,天水老师?”
“啊,以后就不要叫我老师了,就叫天水吧。”
天水点点头,从身侧拿出那三本书。绳子捆着,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是她用铅笔写的字,字迹被晨光照出一层极淡的铅灰。
“我的两个队友回来了。接下来我要执行暗部该做的事。
这三本书里面包含了很多,都是我接下来要教给你的东西。我尽量把写到你能懂的程度。
诺。”
她把书放到佐助手上。佐助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接住了那三本书。
绳子勒进他掌心里,纸页的边缘蹭过他的手腕。
“嗯,那就这样吧。对了,你吹完一个葫芦之后再吹完另外一个,就不用来找我了。
我后面可能不在。”
她往后退了一步,抬起右手挥了挥。
嘴角向上扬了扬,眼睛眯了起来。
“回头再见啦,佐助。”
她转过身,迈开步子朝训练场外走去。
佐助望着她打招呼时的那一只手,那只手在光里晃了两下。
她微笑时眼睛闭上,眼睑下方那层青灰被光线照得更加明显了,像两片极淡的鸦羽落在那里。
佐助弯下腰。
折下去,笔直的90度。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然后直起身。
“天水老师,后面一定报答!”
他抱着那三本书转过身,朝自己要去的地方迈开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