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老大的书窝
灰哨 / 第 89 章

第69章 白纸上的红线

出发前两天,森田的助手又送了张白纸过来。

年轻人从文件夹里抽纸的时候动作很轻,指尖捏着纸的两边,像是怕蹭上指纹。跟上回那张不一样,这张不是全白,一条细红线从左上角斜斜划到右下角,直溜溜的,旁边一个字都没有。格雷拿起来对着光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就这个?”助手点头。格雷又问:“没字?也没个附件说明?”年轻人都摇头。格雷把纸放回桌面:“那森田先生让我看什么啊?”年轻人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问,答得一板一眼:“森田先生说,您看完朴正勋先生那边的材料,应该就明白了。”

话音刚落,他又递过来第二个文件袋。格雷扫了眼封口,没急着拆:“合着你今天跑一趟,两边的东西都送?”助手笑得很职业:“我只负责把该送到的东西送到。”格雷点点头:“行,够森田风格。”对方没接话,欠了欠身就走了。

第二只文件袋里装着韩国几座球场的球迷组织资料、地方政府合作清单、志愿者计划,还有一叠本地媒体评论的译文。标题都写得热气腾腾,“尊严”“第一次”“世界”“历史”几个词反复出现,像是每一页都要先把情绪顶上去,再说后面的事。最底下也压着张白纸,这次没画线,中间画了个红圈。

萨米正好推门进来,一眼瞅见桌上两张白纸并排摆着,脚步都顿了:“什么玩意儿?现在亚洲流行给欧洲人送纸当谜语玩?”格雷还在翻那些译文,头也没抬:“我还没猜明白呢。”萨米凑过来对着两张纸端详半天,还歪了歪头:“反正看着都挺讲究。”说着伸手就要去拿那张画红圈的,被刚进门的玛尔塔用文件夹“啪”地轻轻拍了下手背。

“别碰。”

萨米嗖地缩手:“至于吗,一张纸而已。”

“你自己的纸随便你造。”

“我的纸也没这么金贵啊。”

玛尔塔没理他,转头看向格雷:“还有你。别盯着两张纸看半天,就开始替两个国家写起诗来。”

格雷抬眼:“我还什么都没写呢。”

玛尔塔往他摊开的笔记本上扫了一眼。格雷顺着她目光看过去,自己先没声了:“……行吧,写了两句。”

“项目到最后要落的是谁签字、谁出钱、谁担责任。”玛尔塔说,“你愿意怎么理解是你的事,但别到最后把象征当证据用。”

格雷没反驳。

他刚才确实在笔记里写了几句关于“红线”“红圈”的解读,还自觉有点意思。森田张口闭口标准、流程、边界,朴正勋聊的却是被看见、被正视、长期被忽视攒下的那股劲儿。两边路子确实不一样,可要是顺手就把日本归成“守边界”、韩国归成“争口气”,那也太顺理成章了。

顺得都有点可疑。

他伸手把那几行划掉了。萨米伸着脖子瞅:“哎,我刚才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啊?”格雷说:“就是太像那么回事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种话一听就特别能解释一切。”格雷说,“通常真拿出来解释事的时候,啥也解释不了。”

玛尔塔听见这句,没评价,接着核她的文件。

格雷重新整理思路列证据。日本那边反复强调流程可复制、责任可追溯,欧洲顾问的意见必须落地成可复核的标准;韩国那边的地方媒体和球迷组织,更习惯把办赛事跟民族承认绑在一块儿,一旦场上有争议,也更容易顺理成章地滑进“我们又被小瞧了”的老叙事里。

这么写乱多了,也没那么像格言了。

可写着写着,第二个问题又冒出来了。他在用欧洲项目那套熟门熟路的语言,替两个亚洲主办方翻译他们的诉求。

流程。风险。情绪。承认需求。标准焦虑。

这些词本身都没错,也都找得到材料支撑。可人一旦有了替别人命名的权力,就很容易误以为自己同时也拥有了解释权。这种不容易察觉的优势,往往比合同里写的那些权限还难发现。

午后,萨米跟楼下卖烟的小贩吵了十分钟才回来。

起因就是他非说人家少找了两毛零钱,最后俩人谁也没算清到底差多少,倒是靠几个没边没沿的笑话打了圆场。萨米回来的时候嘴里叼着根蹭来的烟,一脸得意:“看见没有?”

格雷抬头:“看见啥?”

“跨文化谈判。”

“先去把窗户打开。”

“我这烟还没点呢。”

“你嘴里那味儿就够了。”

萨米骂骂咧咧去开窗,格雷看着他背影,忽然问:“哎,要是让你写亚洲这部分,你怎么写?”

萨米想都没想:“两边都想赢呗。”

格雷等了几秒:“然后呢?”

“然后都不想让对方看出来自己特别想赢,输了丢份儿。”

玛尔塔正在核机票,听到这儿抬了下头:“粗俗。”

萨米一咧嘴:“但对不对吧?”

“粗俗不代表错。”玛尔塔说,“但不能当分析结论用。”

萨米立刻转向格雷:“听见没!律师认证,基本正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格雷笑了笑,没把这话记进去。

他现在越来越明白,分析里最害人的有时候不是错误,是那些特别好记、特别有道理的片儿汤话。一句话把复杂的人和事压扁了,显得特别有穿透力。下次开会有人顺嘴一提,再过两轮,本来只适用于某个场景的判断,慢慢就变成了“韩国就这样”“日本就那样”。

到最后,没人记得头一个说这话的人到底见没见过当事人。

朴正勋是当天晚些时候打来的电话。

他先问资料收到没有,格雷说刚翻了一半。聊了几句球迷组织和地方媒体的译文后,朴正勋像是随口提了句:“森田那边应该也给你递东西了吧?”

格雷顿了一下,电话那头立刻笑了:“怎么,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我倒不是没想到,就是没料到你直接说。”

“合作又不是捂着眼合作,假装对方不存在。”

格雷看着桌上那两张纸:“所以你们俩都知道对方给我看什么?”

“知道个大概。”

“为什么?”

朴正勋沉默了一小会儿,才说:“你们欧洲人过来观察我们,我们就不观察你们了?”

他说得很自然,完全不是呛人的语气。

欧洲顾问怎么报价,怎么把“帮助”写进收费条款,什么时候表现得很理解本地,什么时候又默认自己那套标准放到哪里都适用——这些他们也都记着。

“你别以为就你回去写报告。”朴正勋笑了一声,“我们也开会。”

格雷没说话。

“别紧张啊。”对方接着说,“被观察不代表就有人挑你错。就是你们来了,我们当然也得摸摸底,你们到底是哪路人。”

“公平。”

“我也觉得。”

挂了电话,格雷在桌边站了好一会儿。

他之前一直觉得“去亚洲观察”是天经地义的事。观察球迷,观察裁判,观察主办方,看谁要什么、谁怕什么、哪儿容易出问题。现在才反应过来,那种主客关系从来就不是谁封给他的。亚洲主办方不是摆在桌上的标本,他也不是揣着张灰色旁听证就天然站在玻璃外面的人。

他看别人。

别人也看他。

而他身后的欧洲,也不会因为更熟报告、合同和咨询那套东西,就天然拥有解释一切的资格。

晚上去见罗马先生的时候,老人已经看过两边送来的材料了。红线纸和红圆纸并排摆在台灯底下。

格雷坐下就问:“您觉得这俩什么意思?”

罗马先生瞥了他一眼:“你现在是见张纸就得问个意思是吧?”

“他们明显不是随手画的啊。”

“当然不是。”

“那是?”

老人没给他拆解日本和韩国的民族性,只说双国承办最麻烦的,从来就不是两边都想把比赛办好这点事。同一个决定砸下去,会掉进两套完全不一样的政治记忆、商业期待和社会情绪里。

“一边觉得自己又被无视了,另一边可能觉得规矩又被破了。”罗马先生说,“欧洲转播方呢?可能只关心信号几点切、比赛几点开、广告位能不能准点进。到最后,每家都能掏出一堆证据证明自己受委屈了。”

格雷问:“那最后谁来解释?”

老人笑了笑:“都来解释啊。”

“那不等于没人解释吗?”

“不。”罗马先生抬眼,“是一堆人抢着解释。”

他顿了顿。

“这里头当然也包括我们。”

话音刚落,罗马先生忽然咳起来。一开始还能压着嗓子忍,几秒后身体就往前弯了弯。格雷把水杯递过去,这次老人没像往常那样摆手说不用,直接接过去喝了几口,杯沿碰到牙齿,轻轻响了一声。

格雷盯着那只杯子,忽然想起布吕克纳办公室那只永远干干净净的空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

最近他太爱给什么东西都加层意义。

一个老人不爱喝水,可能只是习惯。另一个老人现在得喝水,是因为身体已经不允许他再硬撑着什么事都没有。犯不上给俩杯子编一套隐喻。

等咳嗽平下去,罗马先生靠回椅背,呼吸还有点重,却先说起别的:“亚洲回来以后,说不定有人会来问你的意见。”

格雷看着他:“什么意见?”

“某些方案。”

“哪些方案?”

“不知道。”

“谁来问?”

“也不知道。”

格雷忍不住笑了一声:“您这提醒,信息量是不是有点稀薄啊?”

“够用了。”

罗马先生说,也可能根本没人会正儿八经递份文件过来让他选A选B。更常见的情况是,他自己慢慢就发现,同一件事里,他已经不自觉地站某一边了。

“这也算站队?”

“那当然算。”

“那总不能谁都不帮吧。”

“我也没让你当石头。”

罗马先生看着他。

“你可以关心谁,也可以特别想保护谁,这都正常。但落笔的时候,把事实是什么,和‘你这会儿特别想护着谁’,分开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格雷没马上接话。

他想起没把朴正勋送的徽章写进正式报告,想起萨拉斯的私人记录、艾琳的照片,还有尼科那张刚塞进铁盒没多久的剪报。这些东西之所以金贵,恰恰是因为它们让人没法完全冷下来。

可关心不天然等于正确。

一个人要是特别想护着谁,也可能因此看不见另一边的人。

“分两栏记?”格雷问。

罗马先生看他一眼:“你还真打算做表格啊?”

“玛尔塔指定爱。”

“那你就死定了。”

格雷笑了。

临走的时候,机票已经放在桌边了。

后天飞东京。

回去以后,格雷把两张白纸重新拿出来看了一遍,最后一起夹进了亚洲项目文件夹,没开铁盒。

这点他没犹豫。

铁盒里放的是私人记忆,是些不适合因为项目审查就被人翻来翻去的东西。红线和红圆不一样,这是项目双方主动递给他的材料,以后真要有人复盘这段过程,这两张纸也该让其他人看得到,不能只藏在他格雷的私人记忆里。

他合上文件夹,又翻开笔记本。

前面本来写了一句:

白纸是尚未落笔的欲望。

格雷盯着看了几秒。

怎么看怎么别扭。

像个刚学会几个词就急着证明自己看懂了全世界的人。

他拿笔把整句话划掉了,想了半天,只留了六个字:

他们也在看我。

写完以后整页都显得笨笨的,没什么巧劲儿。

格雷盯着看了一会儿,反倒觉得比刚才顺眼多了。

1 / 1
上一章
下一章 · 第68章 第一封亚洲报告→

3,917 字 · 内容整理自公开网络,仅供个人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