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鲁老没回西墙根的小屋。
他怕。
不是怕死。是怕王楷搜他的屋。
沈砚被押在后堂，王楷接管了县衙。这老狐狸做得滴水不漏——他没动鲁老，甚至没找鲁老问一句话。可鲁老知道，不找他，比找他更可怕。
不找，说明王楷还没盯上他。也说明，王楷在等——等一个搜他屋的由头。
那封密信，那几张记着破绽的草纸，搁在屋里，就是搁在刀口上。
得挪。
——
鲁老借着给伤员送药的名目，出了县衙。
他怀里揣着旧木匣。匣子不大，揣在旧棉袍里，鼓起一小块，被他用手压着，看不真切。
他没有直接去藏。他先绕到城南，在一条小巷里站了半炷香，确认没人跟着，才折向西，往城西的关帝庙去。
关帝庙破败已久，香火断了，只有一个看庙的哑巴老张。老张又聋又哑，鲁老早年帮他治过一场疮，他认鲁老，不认旁人。
庙后头有棵老柏，根下空了一块，被老张用来藏干柴。鲁老摸到柏树根下，扒开柴，刨松了土，把旧木匣埋进去，又把柴堆回原样。
埋完了，他蹲在那里，喘了半天。
手在抖。不是冷，是怕。埋下去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蹲，就把命也一块儿埋进去了。
可他不悔。
——
回到县衙，已是四更。
鲁老没回屋，直接去了后堂。
后堂门口两个兵卒守着，不许人进。鲁老提着药罐子，说是给沈县令送药的——他算准了，王楷此刻还不想让沈砚死在县衙里（死在县衙，不好交代），所以伤着病着，总得给口药喝。
兵卒验了药罐，没毒，放他进去了。
沈砚坐在堂角的矮榻上，手上还绑着绳。他没睡，眼睁着，盯着房梁。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鲁老把药罐搁下，蹲在他面前，背对着门口的兵卒。
“县令，”他压低声，嘴唇几乎没动，“听我说，只听，别应。”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动。
“证据，我留着。”鲁老的声音轻得像气，“那封信，我藏好了。信上有破绽——王楷涂改过，底下透出个‘沈’字，他想把您写进去，又涂了。这是他自己的手笔，抹不干净。”
沈砚的瞳孔动了一下。
“还有，”鲁老接着说，“他造假信，用的是他亲随王福的字。王福替他抄文书抄了两年，那笔锋我认得——王福写字，‘之’字最后一笔必往上挑，改不了。三封假信里，我瞧见两处。”
“再就是时辰。王福这几日夜里出角门，我记着日子。胡骑南下，是初九三更。王福初六、初七都出去过——这两日，正好对得上关外递信的脚程。”
鲁老说完，喘了一口气。
“县令，证据我留着，您千万莫认罪——认了，就什么都没了。”
沈砚没出声。
他听着，一字一字地，往心里记。
鲁老说完，从袖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小卷纸，捻得极细，塞在药罐的盖缝里。那纸小得能藏进指甲缝。
“破绽我都写在上面了。”鲁老站起身，提着药罐，转身要走。
“鲁老。”
沈砚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鲁老顿住。
“你……不该冒这个险。”
鲁老没回头。
“老头子这条命，不值钱。”他说，“您的清白，值。”
说完，他提着药罐，走了出去。
——
兵卒验过药罐，没留心盖缝里那一小卷纸。鲁老出后堂时，腿有点软，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
回到值房，他坐在案前，手还在抖。抖了好一阵，才停。
他想了想，又把案上那几份文书理了理——王楷这几日让他誊抄的文书，他一份没少，全誊得整整齐齐。该装的，还得装。装得越平常，越没人疑他。
——
当夜，后堂。
兵卒换了班，新的两个靠在门柱上打盹。
沈砚借着药罐的遮掩，把那一小卷纸取出来，展开。
纸极薄，字极小，是鲁老的笔迹。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像怕他看不清。
“其一：密信涂改处，透‘沈’字，王楷亲笔，墨色深浅可辨。”
“其二：三封假信，‘之’字末笔上挑，乃王福笔癖。可取王福平日誊抄之件比对。”
“其三：王福初六、初七夜出角门，初九胡骑至。脚程相合。”
“其四：刘三欠赌债二十贯，老周之子在王家庄子做事。皆可收买，亦可翻供。”
“其五：胡骑专挑清丈村，绕王家庄子。此乃通敌之铁证，唯须寻得胡方人证，或截得王楷与胡部往来之第二封信。”
五条。
条条清楚，条条致命——可条条，也都还不是铁证。
涂改的“沈”字，能说明王楷动过手脚，可王楷可以说“写错了又改”。笔癖能比对，可王楷也可以说是“巧合”。时辰能对上，可对得上脚程，证明不了“递信”。刘三老周能翻供，可他们收了钱，翻供也得有人保。至于第五条——寻胡方人证，截第二封信，那是虎口拔牙，他一个阶下囚，拿什么去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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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把纸看了三遍，记在心里，然后凑近油灯，把纸烧了。
火苗舔着纸边，卷起来，黑了，散了，落成一撮灰。
他看着那撮灰，心头一热。
热，是因为鲁老。
这老头子，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拿命换来的这五条。他没明着交，没托旁人，自己蹲到后堂，背着兵卒，一句一句说给他听。那一句“您的清白，值”——比这一年的官，比那一堆的册子，都重。
可热过之后，是凉。
他知道，此刻翻案，无门。
王楷的局布得太满。郡里的人坐镇堂上，人证物证俱全。他手里这五条，是利刃，可他如今是个被绳捆住的阶下囚——刃在手，却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何况，王楷背后是太原王氏，是九品中正制下那张密不透风的网。他就算把这五条递上去，递到谁手里？郡守？郡守姓卫，卫家与王家是姻亲。朝廷？朝廷正忙着八王之乱，司马氏自家兄弟杀得血流成河，谁管一个边县小吏的死活。
翻案，要等。
等一个能说话的人，等一个肯听的人，等一个能把这五条刀子，插进王楷心窝的机会。
可他等得起么？
王楷不会给他时间。这局既已发动，下一步，就是定罪，就是结案，就是把他这颗钉子，钉死在“通敌”两个字上。
沈砚靠在墙上，闭上眼。
黑暗里，他又想起那个老妇人。
“沈青天，您可别是坏人啊……”
他攥紧了拳。掌心里，还有方才掐出的血痕，没干。
他想起前世。想起那三本翻烂了的手册。手册里写的是治病、是垦荒、是练兵——可没有一页，写过怎么对付一张世家的名帖。这一世的规矩，比前世那些条例还硬。硬到你照着规矩走，规矩也不认你。
沈砚睁开眼。
不认，就不认了。这五条破绽，他记着。鲁老记着。只要记着，就还有一天能用上。
——
四更过后，鲁老没睡。
他坐在值房里，把案上的文书一份一份誊抄。抄得工整，抄得慢，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窗外，天快亮了。
东边一线鱼肚白，惨淡的，照在县衙的瓦上，照不出一点暖意。
鲁老搁下笔，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亮之后，王楷就要升堂了。
他不知道，今天会等来什么。
他只知道，那五条破绽，已经到了该到的人手里。
至于能不能等到水落石出那一天——他不敢想。
老人低下头，继续抄他的文书。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抄到“之”字时，他的笔停了一下。
那一挑，他写得格外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