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寿康宫时,太后正坐在佛像前,闭目诵经。
竹息从外间进来,声音带着几分喜色:太后,大喜!柔贵人在景仁宫昏倒,诊出了喜脉!加上祺嫔和瑾嫔,咱们后宫……可是三喜临门啊!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她睁开眼睛,幽幽地望向窗外。三喜临门……这宫里,竟同时有了三个龙嗣。
皇帝……知道了?她开口,声音沙哑。
知道了,竹息笑道,皇上正往寿康宫来呢,说是要给娘娘请安。
太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了然。她想起那日胤禛来寿康宫时的冰冷,想起他那句纯元当年,还有弘晖是不是都有自己的手笔……原来,只要有了皇嗣,只要有了这,母子之间再深的裂痕,也能被暂时缝合。
扶哀家起来,她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感慨,哀家……该见见皇帝了。
片刻后,胤禛踏入寿康宫。他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在宫灯下流转着威严的光泽,可那眉宇间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望着端坐在上首的太后,望着她苍老的面容和鬓边的白发,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抱着他坐在膝上,教他念人之初,性本善。
儿子……给皇额娘请安。他跪伏在地,声音低沉。
太后伸手,将他扶起:皇帝快起来。哀家听说……柔贵人也有孕了?
胤禛起身,在侧首坐了,已一月有余。太医说,胎像……还算安稳。
好啊,太后点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哀家……哀家终于等到了。这宫里,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喜事了。
她说着,握住胤禛的手,那双手苍老而干枯,却带着几分真切的温度:皇帝,哀家这些日子……想了很多。以前是哀家糊涂,做了些……让你伤心的事。可哀家毕竟是你的额娘,这天下……到底是咱们母子的天下。
胤禛望着母亲眸中的泪光,心中的坚冰忽然裂了一道缝。他想起那日暗室里剪秋的惨叫,想起景仁宫中宜修凄厉的笑,想起文鸳苍白的脸……那些阴暗的、血腥的、不堪的秘密,像毒蛇盘踞在他心底。可此刻,望着母亲苍老的面容,他忽然觉得,那些东西……或许可以暂时放下。
皇额娘,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轻柔,儿子……也有不对的地方。皇额娘闭宫祈福,是儿子……不孝。
不说了,太后拍拍他的手,声音带着几分哽咽,都不说了。如今后宫有宠有孕,哀家……也该出来了。皇帝,哀家想皇上身边可心的人陆续有了身孕,需要安心养胎,不如再找几个知心的,让皇上舒心。
胤禛眸光微闪,却面上不显,只淡淡道:皇额娘说的是……
沈贵人,太后缓缓开口,那孩子端庄识大体,虽说是汉军旗的,但哀家瞧着安稳,言行举止也是个才女。
胤禛沉默片刻,想起沈贵人那张端庄秀丽的脸,想起她初入宫时的温婉恭顺……那确实是个懂事的孩子,只是……太后推出来的人,他不得不防。
皇额娘说的是,他淡淡一笑,儿子……会留意的。
沈贵人被推到御前,是在三日后。
那日太后在御花园设宴,说是,实则便是为沈贵人制造机会。沈贵人穿着一身湖蓝色的旗装,发间簪着太后新赏的鎏金蝴蝶钗,在秋阳下流转着端庄的光泽。她坐在太后身侧,低眉顺眼。
皇帝,太后笑着开口,沈贵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是那一手字,连哀家都自愧不如。皇帝批折子辛苦,不如……让她去养心殿,替皇帝研墨?
胤禛抬眸,目光在沈贵人脸上停留一瞬。那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淡漠,像在看一件被贴上标签的器物。
皇额娘说的是,他淡淡道,沈贵人便去养心殿伺候吧。
沈贵人心中一喜,忙起身下拜:嫔妾谢皇上,谢太后。
然而,她并未察觉到,胤禛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冰冷。
起初几日,沈贵人确实得了些宠爱。她研墨时姿态端庄,奉茶时动作轻柔,连说话都是细细斟酌过的,生怕惊扰了圣驾。可渐渐地,胤禛发现,她腕上戴着太后赏的羊脂玉镯,腰间挂着太后赐的鸳鸯佩,连说话都三句不离太后说……
那日,沈贵人替他披衣,忽然开口:皇上,太后娘娘说,近日天凉,让您多添件衣裳。
胤禛的手微微一顿。他望着沈贵人低垂的眉眼,想起太后那日握住他的手时的温度,想起那句这天下到底是咱们母子的天下……原来,她推沈贵人出来,不是为了分忧,是为了安插眼睛。
太后还说什么了?他开口,声音平淡的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
沈贵人一怔,随即笑道:太后还说,让皇上少熬夜,保重龙体。
胤禛收回目光,声音淡漠,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沈贵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福身退下。她走出养心殿时,秋风吹过,竟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她想起太后那日说的话——沈贵人,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哀家把你推到御前,是信任你。你要记住,谁是你的恩人。
可皇上……似乎并不喜欢这份。
此后,胤禛对沈贵人的态度愈发冷淡。他不再召她去养心殿,不再翻她的牌子,甚至连她亲手绣的荷包,都被搁在了案角,再未碰过。沈贵人从变成了,不过短短半月,快得像一场梦。
太后得知后,只是叹了口气,并未再多上心。她如今的心思,都在柔贵人的龙胎上——那是乌雅家的未来,倘若是个男胎....之前派去的宫女崴了脚,所以有一段时间没有给柔贵人诊脉,这才错过了第一手消息,如今太后又派了几个心腹过去,无论这一胎是男是女,都得保住。至于沈贵人……不过是一颗可有可无的棋子,废了便废了。
竹息,她开口,声音淡漠,去告诉沈贵人,让她好生养着,别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