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怀安踏入特高科大楼的那一刻,门口站岗的卫兵没有像从前那样抬手敬礼。卫兵正厉声呵斥一个挑菜担子的小贩,瞥见王怀安过来,仅仅向侧边挪了半步,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王怀安在门前静静伫立一瞬,伸手推开沉重的玻璃门,迈步走了进去。那根被炸掉半截的红木拐杖又回到他手中,断裂的缺口缠着一层黑布,如同给拐杖披了孝。
整条走廊,没有人再搭理他。几名文职日本兵抱着卷宗匆匆擦肩而过,转角一名军官正对着电话高声怒骂。王怀安穿行在人群之间,走到山本办公室门前,正要抬手叩门,房门却从里面向内拉开。
美智子抱着一摞文件从屋内走出,险些和他撞个满怀。她抬眼扫了王怀安一眼,一言不发,侧身避让,转身朝着走廊另一端离去。
王怀安走进办公室。
山本端坐在办公桌之后,桌面上摊开数份事件报告,手边一杯茶水早已彻底放凉。他没有抬头,淡淡吐出两个字:“坐吧。”听不出喜怒。
王怀安没有落座。拄着拐杖立在桌前,脊背微微佝偻,仿佛一棵长年饱受风雨摧折的老树。嘴唇几番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他心里清清楚楚,自己为何被传唤至此。
一夜之间,八处密探窝点尽数损毁。对外说法是煤气泄漏。轻飘飘四个字,如同落进江面的落雪,还未落地便消融无踪。可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活下来的大半四散奔逃。他耗费无数日夜心力,从大街小巷搜罗出三百号地痞,登记造册,发放号牌、铜板、衣服,苦心搭建起来的情报网,一夜土崩瓦解。
清晨维持会的大门口,扔满一地竹制号牌。有人脱下配发的衣裳丢在门槛上,赤着膀子高声叫骂,骂王怀安拿他们的性命当诱饵。还有人蹲在墙根低声痛哭,兄弟葬身火海,烧得面目全非。更多人不敢多做停留,天刚蒙蒙亮就卷铺盖逃出城外,往乡下避难。王怀安在大门口站了整整一个早晨,最后吩咐账房,把剩余全部饷银尽数散出。钱散尽了,人也彻底散干净。
“少佐,我……”王怀安终于挤出声音,嗓音沙哑,断断续续,“那八个据点,宪兵队、军医全都查验过,确是管道老化引发泄漏,并不是……并不是夜刃所为。”
山本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王怀安身上。他一言不发,就那样静静看着,眼神平淡,仿佛在读一份已经翻阅无数遍的旧卷宗。
被这道目光看着,王怀安不由自主低下头,手指死死攥住拐杖,指节泛出惨白。
“真的不是夜刃。若是炸药,宪兵队一定能够闻出来。现场没有炸药残留,没有弹壳,没有引信……就是煤气,单纯的煤气意外。”他的话音越来越轻,末尾几个字几乎化作喉咙里吐出的一缕气息。
山本终于开口。声音并不洪亮,却像一把钝刀,一下,又一下割在王怀安耳膜上。“这些说辞,你自己信吗?”
王怀安浑身猛地一颤,不敢接下这句话。
“王会长,我可以相信军医,相信宪兵队的勘验报告,我也愿意相信你。可你扪心自问,你信得过你自己吗?”山本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王怀安心虚,下意识往后退半步,拐杖重重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干涩沉闷的撞击声。
山本没有继续逼近,转身行至窗边,一把推开窗户。凛冽的冷风呼啸灌进屋子,吹得桌上卷宗哗哗作响。他背对着王怀安,声音顺着冷风传过来。
“当初是你主动找上门,提出组建市井密探队,我准许了,给你一个月期限。如今才过去短短数日。八处窝点一夜尽毁,死伤的人手,比抓回来的嫌疑人还要多。你叫我如何向军部回话,如何向宫本、美智子交代?”
王怀安心底有万千辩解的话。他抓过三个小乞丐,抓过卖豆腐的陈老六,扣押过码头搬运苦力。可这些人,没有一个能够指认夜刃的核心人员,审讯到头,只撬出一堆无关痛痒的市井闲话。山本想要的是夜枭,那个潜藏在暗处,屡次搅动江城,从未露过真容的头号对手。这点边角线索,根本交不了差。
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三百密探作鸟兽散,到头来,拿不出一条真正有价值的线索。
山本回身,吩咐副官关上屋门。房间瞬间陷入寂静,只剩窗外老槐树的枝叶,被寒风拂得簌簌作响。他坐回椅子,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
“密探队到此终止。往后维持会,不要再插手治安侦缉的事务。但凡有线索,直接上报佐藤队长,交由行动科处置。”
王怀安嘴唇哆嗦,想要开口争取,还想把这份差事攥在自己手里。可山本已经低下头,重新翻看桌上文件,已经断绝了他所有争辩的余地。
王怀安如同一截被抽空芯材的枯木,僵在原地许久,才缓缓转身,向着门口挪动脚步。脚步迟缓,拐杖每一次敲击地板,都在空旷办公室激起一圈微弱的回音。走到门边,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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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本的声音从身后追了上来:“王会长,你身体欠佳,回去好好休养。”
王怀安没有应声,推开门,一步步走入走廊。头顶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把他的影子拉扯得又细又长。没走出几步,胸口骤然闷痛,仿佛一团吸饱水的棉絮死死堵在心口。他伸手扶住冰冷墙壁,喘息片刻,才勉强继续前行。
他心里清清楚楚,山本对他的信任,已经彻底耗尽。这些年他在江城鞍前马后为日本人奔走,到头来,连一支密探队伍都守不住。张二狗死了,刘三死了,马三死了,吴天死了,铁手被宪兵队收编,如今三百市井密探也四散逃亡。留给他的,只剩一个空空荡荡的维持会,还有这根断了半截的拐杖。
踏出特高科大门,他抬眼,正好看见萧逸尘从一辆军绿色吉普车上跳下来。一身军装笔挺利落,胳膊底下夹着黑色公文包,正同司机低声交代事情。
萧逸尘一眼瞥见台阶下的王怀安,微微一怔,随即脸上浮起平和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客套的关切:“王会长。”
那一道笑容,对于王怀安而言,却如同滚烫烙铁。他猛地偏过头,佝偻起脊背,贴着墙根绕开萧逸尘,快步离开。他不敢对上那双眼,生怕一经对视,白杨村烧毁的仓库、被处决的军需司机、葬身火海的地痞混混,一幕幕全部涌上脑海,逼得自己彻底疯癫。
萧逸尘立在台阶之上,静静目送王怀安的背影渐行渐远。拐杖敲击青砖地面的声响越来越微弱,直到街口一辆黄包车驶过,彻底将那道瘦弱身影遮挡。
他收回视线,抬手理了理军装领口,抬步走进特高科大楼。身后玻璃门轻轻闭合,发出一声细微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