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明远回到家,慢慢走到自己房间,他走到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件旧衣服——藏蓝色的粗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把手伸进衣服内侧的夹层,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块木牌。
木牌不大,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润,正面刻着一个字,背面刻着一把小小的刀。
他的手微微颤抖。
木牌被握在掌心里,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像一根细针,扎进他心里最不敢碰的地方。
那天晚上。
破庙里漏风,月光从破瓦缝里照进来,照在唐闻笛脸上。
师父躺在草堆上,胸口全是血,气若游丝。唐霆跪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流,想伸手去捂,却捂不住。
唐闻笛死死攥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快死的人。
霆娃子……他喘着气,每个字都带着血沫,你听好。
师父,我在,我在……
不管发生什么……你要活下去。唐闻笛的眼睛瞪得很大,像要把最后一点光都塞进他眼里,燕归刀不能断在我手里。你答应我。
我答应,我答应……
不是嘴上答应。唐闻笛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他肉里,你要把它传下去。收徒弟,开馆子,写谱子……怎么都行,就是不能让它死了。
师父……
还有,唐闻笛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怕被谁听见,砚秋……如果她回来,你替我告诉她——师父不怪她。
唐霆浑身一震。
走吧。师父松开手,趁天还没亮。
师父,我不走!
唐闻笛忽然吼了一声,用尽最后的力气,带着这个走——以后,你就是唐家的根。
他把那块木牌塞进唐霆手里。
唐霆记得自己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冰冷的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唐看到师傅被人的尸体被人拖出去,扔在芦苇荡,他背着师傅的尸体离开。
那天他不敢回头。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他只知道背着师父的尸体走了很久很久……
郗明远坐在床沿,木牌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这么多年,他活得浑浑噩噩。
他改名字,换地方,辗转一个又一个厨房,表面上是在找那个走散的孩子,实际上——他不敢停下来。
一旦停下来,他就要面对师父最后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问他:你答应我的,做到了吗?
他没有做到。
他活下来了,可燕归刀在他手里,断了。
苏令晚的提议像一颗石子,投进他沉寂多年的心湖里。
收徒。传承。开一间挂他名号的店。
让他把师父的东西,用他的方式,传下去。
郗明远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木牌。
字被摩挲得发亮,像是师父的手还在上面。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是时候了吗?
*
次日。
郗明远找到了苏令晚。
他没有寒暄,也没有绕弯子,站在她办公桌前,像一把归鞘的刀,终于不再藏锋。
我答应你,留下来。
苏令晚看着他,目光深沉。她点点头:
郗明远沉默了几秒,又开口:我有一个要求。收徒传承,我想挂名——唐门燕归刀
苏令晚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为什么是,不是?
郗明远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我师承唐门。
苏令晚点头,没有追问。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在纸上写下唐门燕归刀五个字,推到他面前。
我可以答应你。她顿了顿,抬起头,但是,唐霆——
郗明远浑身一震。
可以告诉我一切吗?苏令晚看着他,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我想知道真相。不是档案上那几行字,是你亲眼看见的、亲身经历的。我需要知道,我帮的这个人,值不值得。
郗明远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五个字照得发亮。
他终于拉开椅子,坐下。
一九六六年,他开口,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师父被划成四人帮余党,不是因为他是四人帮,而是因为他不肯低头。
苏令晚安静地听着。
那年夏天,上面来人,要师父写一份材料,指认沈老——就是他的大师兄沈倦是反动学术权威。师父不肯写。他说,师兄生前一辈子做菜,没害过一个人,没说过一句昧良心的话,凭什么要他污蔑一个死人?
郗明远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不肯写,就是。师父被带走那天,我在灶上切菜,刀切到手指,血滴进汤里,我都没察觉。他苦笑了一下,后来有人告诉我,师父在批斗会上被按着头,逼他承认自己跟沈老有反革命串联。他一个字都没认。
那你呢?苏令晚问,档案上写,你是第一个站出来跟他划清界限的人。
郗明远闭上眼。
“那天批斗会,我也在场”。他的声音有些发哑,“他们把我推上台,给我一顶高帽,让我揭发师父。台下几百双眼睛盯着我,有人喊打倒唐闻笛,有人喊唐霆你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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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向师傅,师傅笑着对我点头,我知道,他是想保我”。
他停顿了很久。
“如果我当时不说,他们会当场打死我。不是吓唬,是真的会。我亲眼看见前一个被批斗的人,头被按进泔水桶里,没上来。”
苏令晚没有打断他。
“我被人推上台。”郗明远的声音很轻,“我说——唐闻笛是同党,我跟他划清界限”。
苏令晚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说完,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喊,有人鼓掌”。郗明远的眼眶红了,“散会之后,他们把他关进破庙。我偷偷溜进去,给他送水。他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做得好”。
苏令晚怔住。
师父说,你活下来了,就好”。他把我给他的那块木牌塞回我手里,说,“霆娃子,燕归刀不能断。你替我传下去”。
郗明远深吸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守在破庙外面。后半夜,有人来了,不是红卫兵,是几个穿便衣的人。他们把师父拖出去,扔在河边的芦苇荡里”。
他抬起头,看着苏令晚。
“就这样,我活下来了——我带着师父的木牌,带着他的嘱托,活下来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苏令晚看着他,许久,轻声问:那郗明远呢,你怎么认识的他”。
“我和郗明远当初同一批拜师的,因为我师傅只收最后一个关门弟子,他选了我,郗明远后来拜师别人。
我把师父尸体埋葬之后,去了燕北怀阳,我没想到郗明远夫妇也在经历和师父同样的事情,当时的我看到他们,彻底绝望了,不知道去哪里才有活路。
他们夫妻死了,把他襁褓里的孩子交给了我,从此我变成了郗明远,抱着女儿郗清学来到了他的老家江城。
只过了几年安稳日子,没想到当初的大将军也没逃过劫难,就在他们举家想逃到台州时,我和清学失散了”。
郗明远疲惫地叹了口气。
他这一生,好像没有一刻是安稳的。
从十六岁拜师,到师父惨死,再到改名换姓、抱走那个孩子,一路辗转,一路寻找。他换过无数个灶台,切过无数把菜,却从来没有真正停下来过。
他像一只陀螺,被命运的鞭子抽着,转个不停。
苏令晚看着他,忽然开口:叔,你停下来的。
郗明远怔住。
剩下的交给我。苏令晚的语气很稳,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孩子我来帮你找,你只管做你的事情——把你的手艺传下去。
郗明远看着她。
她很年轻,眉眼清澈甚至还带着几分天真,可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
苏总……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叫我令晚就行。苏令晚打断他,笑了笑,叔,你以后不用一个人扛着了。
郗明远低下头,喉结动了动。
他这一生,扛过太多东西了。
扛过师父的嘱托,扛过那个孩子的命,扛过欺师灭祖的骂名,扛过几十年无休止的寻找。他习惯了扛,习惯了咬牙,习惯了把眼泪往肚子里咽。
可今天,有人跟他说——你不用扛了。
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令晚,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郗明远——不,我唐霆,这条命是捡来的。从今往后,我做的每一道菜,教的每一个徒弟,都算我替师父还的债。
苏令晚点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
她回头看他,明天开始,你就在店里正式挂名。唐门燕归刀——这五个字,从今天起,重新立起来。
郗明远也站起来。
他看着窗外,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看着这个他辗转了半辈子才终于愿意停下来的城市。
他忽然觉得,这一刻,好像真的可以歇一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