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风还带着几分料峭,卷着烧烤摊残余的孜然香,掠过街角的垃圾桶。楚雨荨踩着一双黑色马丁靴,停在 “赵氏老烧烤” 的门口时,鞋尖恰好碾过一片被踩扁的烤串签子。
她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指尖触到冰凉的警徽耳钉,心里莫名有些发紧。
昨晚出警的画面还清晰得像在眼前 —— 被掀翻的烤炉,碎裂的啤酒瓶,还有那个在混乱中仅凭一人之力就制住三个持刀混混的男人。林阳。
她告诉自己,这绝不是什么查案余波。案子昨晚就结了,打人的混混已经被带回分局,赵胖子的笔录也做得清清楚楚。她只是下班路过,只是好奇,那个资料库里显示 “加密”、连系统都查不出底档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可当她真的站在摊前,看着赵胖子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收拾被砸烂的塑料桌椅和散落的食材时,那点 “路过” 的借口,忽然就变得苍白起来。
“楚警官?”
赵胖子最先看到她,手里还攥着一根断腿的凳子,猛地站起身,脸上的肥肉跟着晃了晃,眼里满是错愕。他身上的围裙还没摘,沾着点点油渍和泥土,显然是从一早忙到现在,都没顾上歇口气。
楚雨荨收敛心神,扯出一抹自然的笑,抬手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杯:“赵老板,早啊。下班顺路过来,看看你这摊子收拾得怎么样了。”
她说着,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整个摊位。
烤炉已经被推回原位,表面的焦黑痕迹还在;原本摆得整整齐齐的食材冰柜,门歪在一边;最里面那张林阳昨晚坐过的折叠桌,此刻已经换成了新的,可地上还留着一圈淡淡的啤酒渍。
唯独,没看到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她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温水,掩饰着自己的情绪,看似随意地问:“你那位朋友呢?就是昨晚帮忙的林先生。”
“阳子啊?” 赵胖子挠了挠头,把手里的凳子碎片扔进旁边的垃圾袋,“他今天一早说有急事,先去忙了,没过来帮我收拾。也是,人家就是来吃个烧烤,总不能还让他跟着我受累。”
急事?
楚雨荨微微挑眉。
昨晚他制住混混后,连警队的感谢都婉拒了,只说 “举手之劳”,便坐在原位继续吃烤串,仿佛刚才的打斗不过是拍掉了身上的灰尘。那样的从容,总不像是会被寻常 “急事” 绊住的人。
她正思忖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算重,却带着一种莫名的节奏感,像是常年行走在危险边缘,练就的精准与沉稳。紧接着,一道低沉的男声,裹着清晨的凉意,在她身后响起:“楚警官,找我?”
这声音,和昨晚在嘈杂的打斗声中听到的一模一样。
楚雨荨的心脏,毫无预兆地 “咯噔” 一跳,像是被重锤敲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保温杯,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却强迫自己转过身时,脸上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平静。
阳光刚爬上街角的梧桐树梢,透过枝叶的缝隙,在林阳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今天换了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装,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点锁骨,比昨晚那身深色夹克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松弛。头发似乎刚洗过,带着淡淡的薄荷香,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那双深邃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和昨晚在灯光下的模样不同,白日里的他,五官轮廓更清晰,眉峰微挑,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可那双眼睛,却像藏着深不见底的潭水,让人看不透,也忍不住想探究。
“林先生。” 楚雨荨定了定神,率先开口,语气尽量平和,“又见面了。”
林阳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什么,径直走到那张新换的折叠桌前坐下。他动作自然地拉过一把椅子,又随手将桌上的一个空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里是他常来的地方。
他抬眼看向楚雨荨,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楚警官今天过来,是公事,还是私事?”
这个问题,来得直接又犀利。
楚雨荨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就想起了昨晚在分局里,她对着电脑屏幕,看着那行 “权限不足,无法查看” 的提示时的挫败。她调了自己能调动的所有权限,甚至找了技术科的同事帮忙,都没能撬开林阳的资料加密锁。
同事当时还拍着她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雨荨,这主儿的底档,怕是只有市局的核心层才能碰。要么是大人物,要么是…… 有特殊背景的人。你可别瞎打听。”
特殊背景。
她不是没想过,他可能是卧底,可能是线人,甚至可能是某个秘密部门的人。可这些猜测,都抵不过她心里的一个疑问。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林阳对面的椅子前坐下,没有丝毫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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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角的晨光落在她的脸上,映得她那双眼睛格外清澈,像山间的清泉,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执着与坚定。她看着林阳,一字一句地说:“私事。”
林阳的眉峰,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楚雨荨的手指,在保温杯壁上轻轻摩挲着,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郑重,却又不咄咄逼人:“林先生,我是个警察,职业习惯,让我忍不住会去探究一些事情。”
她顿了顿,迎着林阳的目光,毫不回避:“我查过你的资料,加密的,权限很高。我也知道,能让系统做到这个程度,背后一定有人在护着你。”
赵胖子刚端着一壶热茶走过来,听到这话,脚步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却还是识趣地把茶放在桌上,悄悄退到了烤炉后面,假装整理食材。
空气里,一时只剩下梧桐叶被风吹动的 “沙沙” 声。
林阳依旧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她说的这些,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楚雨荨咬了咬唇,继续说:“我不问你是什么人,不问你来自哪里,也不问你背后的人是谁。这些,或许是秘密,或许是我不该触碰的界限。我只想问你一句 ——”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双眼睛,看到他的心底:“你是好人吗?”
这话一出,林阳愣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警察。
“你是好人吗?”
这句话,他听过太多次了。
小时候,福利院的老师问过他;后来,一起执行任务的战友问过他;甚至连那些站在对立面的人,都曾带着嘲讽问过他。
可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
从一个素不相识的警察嘴里问出来,从一双如此清澈、如此坚定的眼睛里看出来。没有怀疑,没有试探,只有纯粹的询问,和一种近乎执拗的期待。
他忽然就笑了。
不是敷衍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从心底里漾出来的,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暖意的笑。他的嘴角上扬,原本疏离的眉眼,瞬间柔和了下来,连眼角的细纹,都带着几分温柔。
“我是。”
一个字,清晰而坚定,落在楚雨荨的心上。
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进了潭底,激起一圈涟漪,却也让那颗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楚雨荨也笑了。
她的笑,和林阳不同,带着少女的明媚与爽朗,像春日里的阳光,一下子驱散了空气里的疏离。她站起身,朝着林阳伸出手,掌心向上,白皙的手指纤细而有力。
“林先生,我叫楚雨荨,分局刑侦队的。” 她的声音,带着轻快的笑意,“既然你是好人,那我们以后,就算是朋友了。”
林阳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怔了几秒。
那是一双警察的手,掌心带着薄茧,却很温暖。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健康的粉色。他能想象到,这双手,既握过枪,也写过无数份笔录,如今,却向他伸出了友谊的橄榄枝。
他没有犹豫,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掌心的茧子比她的更厚,带着一种粗糙的质感。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冷一热,一柔一刚,仿佛跨越了某种无形的界限,完成了一次无声的约定。
“林阳。” 他报上自己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松开手时,楚雨荨的脸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她连忙转过身,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掩饰着自己的羞涩:“那我就不打扰你和赵老板了,我先回去休息了。”
“好。” 林阳点点头,看着她的背影,“路上小心。”
楚雨荨挥了挥手,没再回头,脚步轻快地走出了烧烤摊。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的转弯处,林阳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个方向。
“阳子!”
赵胖子见楚雨荨走了,立刻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脸的坏笑,挤眉弄眼地说:“可以啊你!这楚警官,长得漂亮,又是警察,对你这意思,还不够明显吗?”
林阳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别瞎说。”
“我瞎说?” 赵胖子不服气,拍了拍桌子,“你没看见她看你的眼神?还有刚才那握手,那笑容,不是对你有意思,能是什么?我活了四十多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林阳没再理他,只是拿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茶水的温度,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
可他的嘴角,却还是忍不住,微微上扬了起来。
楚雨荨。
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他平静无波的生活里,激起了圈圈涟漪。他记住了,也记住了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睛。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他指尖翻飞,快速编辑了一条消息,发送了过去:“查一下楚雨荨的底细,分局刑侦队的。还有,她爷爷,楚震山。”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很快响起。
几乎是同时,那边的回复,就传了过来,只有一个字:“是。”
林阳收起手机,再次看向楚雨荨消失的方向。
晨曦渐浓,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车流穿梭,烟火气慢慢升腾。可他的心里,却异常清醒。
这个叫楚雨荨的女警察,不简单。
她的眼神,她的勇气,她的执着,都不像一个刚从警校毕业没几年的年轻人。而她背后的楚震山…… 这个名字,他总觉得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
看来,这场刚刚开始的交集,注定不会平凡。
林阳端起热茶,又喝了一口,目光里,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