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福走后,林阳的日子看着是重回了老样子,跟没事人似的。只是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连帽衫,左袖口被林福扯出的褶皱,始终没熨平,垂在手腕处,风一吹就轻轻晃,像道没消去的印子。
他还是老作息,雷打不动。白日里准时蹲在赵胖子的烧烤摊帮忙,切肉时指节绷得紧实,刀刃贴着砧板蹭出“沙沙”声,翻串的铁夹在炭火上敲得“当当”响,算账时指尖会无意识摩挲计算器边缘——这些小动作,倒比“绝世高手”的名头实在多了,活脱脱一个混市井的伙计。
傍晚收摊前,总会有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来买两串烤年糕,每次都怯生生问“叔叔,能不能少放辣”,林阳从不说话,只是默默把辣椒面撒得极轻,偶尔还会多烤半串递给她。小姑娘接过时会红着脸鞠个躬,转身跑的时候,马尾辫甩得飞快,赵胖子总打趣“阳子,你这是招小粉丝呢”,林阳也只是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夜幕一落,林阳就回酒店房间闭门修炼。体内真气没什么“温顺江河”的说法,只是顺着经脉慢慢转,每走一圈,就觉得浑身发沉,气息也更敛了些——他刻意压着修为,怕动静太大,反倒引来得更早。
闲下来的时候,他会去巷口老茶摊,陪老王头泡一壶粗茶。茶摊飘着炒茶的焦香,混着隔壁修车铺的机油味,还有远处火车站飘来的煤烟味,说不上好闻,却格外踏实。老王头总絮絮叨叨讲年轻时办案的事,说深山追凶时踩破了草鞋,雨夜擒贼时淋得发烧,林阳就捧着粗瓷碗,偶尔点头,目光落在茶碗里的碎茶叶上,平和得没有一点锋芒。路过的三轮车夫瞥一眼,也只当是个陪老人解闷的年轻人,谁能想到,这双手能轻易拧断钢筋。
赵胖子最近跟打了鸡血似的。自从林阳帮他摆平了地痞,又带他赚了第一桶金,他那“开烧烤城”的念头,就跟发了芽似的,拦都拦不住。这几天他跑遍了大半个城区,裤脚沾着泥点,鞋边磨得发白,一会儿跟林阳抱怨“那地段偏得能喂蚊子”,一会儿又挠头“租金贵得能把我卖了”,晚上躺在烧烤摊的折叠椅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嘴里还念叨着门面尺寸。
林阳看他磨磨蹭蹭的,趁烤串的间隙,直接给赵胖子转了五百万。手机“叮咚”一声响,赵胖子手里的肉串“啪嗒”掉在砧板上,油溅到了手背上也没察觉,瞪着屏幕上的数字,舌头都打了结:“阳、阳子,这、这也太多了吧?我、我哪用得了这么些啊!”
林阳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动作慢悠悠的,语气也淡:“挑最好的地段,最大的门面,装修别含糊。你这手艺,窝在这小破摊里,可惜了。”他说这话时,眼神扫过赵胖子冻得发红的耳朵,心里动了动——这胖子看着市侩,却从来没占过他一点便宜,上次他感冒,胖子还偷偷给他煮了姜汤。
赵胖子眼眶一热,鼻子发酸,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只狠狠点头,把围裙往腰上紧了紧,切肉的动作都快了几分。他没说谢,却在心里记死了这份情——以后不管林阳出啥事,他都得站在前面。
日子安稳得有些不真实,烧烤摊的烟火气,街头的叫卖声,还有老王头的唠叨声,凑在一起,像一幅太平画。可林阳心里清楚,这平静是装的,就像他刻意压着的修为,迟早会藏不住。
他五感比常人敏锐,这几天总觉得有视线黏在身上,有时是在收摊路上,有时是在酒店楼下,那视线里的恶意,像蚊子似的,挥之不去。他没动,不是怕,是在等——等那些人自己跳出来,省得他一个个去找。他甚至有点犹豫,若是真闹起来,会不会连累赵胖子,可转念一想,躲是躲不掉的,早解决早清净。
这一晚,夜色微凉,风里带着点凉意,街上行人还不少,有牵手散步的情侣,有带着孩子买零食的家长,吵吵嚷嚷的。烧烤摊的炭火噼啪作响,孜然与肉香飘出老远,林阳正低头翻串,铁夹碰到肉串,发出“滋滋”的声响,油星子溅在他的连帽衫上,留下几个小小的油点。
突然,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不是察觉到了杀气,是先闻到了一股味道——不同于街头的烟火气,是一种淡淡的、带着铁锈味的冷香,那是常年练武者身上特有的气息,还混着一点劣质古龙水的味道。
紧接着,一股冰冷的杀气漫了过来,不是街头混混的戾气,也不是亡命之徒的狠辣,是经过常年修炼,凝在骨子里的冷硬,直往他后颈钻。更让他眼神沉了沉的是,这杀气不止一道,密密麻麻的,裹着周围的风,都变凉了。
他缓缓放下铁夹,炭火的热度映在他脸上,没什么慌乱,只是指尖微微蜷了蜷——他倒是没想到,对方会派这么多人来。
“胖子。”林阳开口,声音和平常一样,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劲儿。
赵胖子正忙得满头大汗,手里的扇子扇得飞快,随口应道:“咋了阳子?要、要辣椒面不?刚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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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回去。”
赵胖子手上的扇子顿了,这才听出林阳语气不对。他抬起头,看见林阳的目光落在街口,眼神沉得像水,没发脾气,却让人心里发怵。“咋、咋了这是?出啥事了?”胖子心里咯噔一下,不安顺着后脊梁往上爬,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扇子。
“一点小事,我处理下。”林阳语气依旧轻松,像是要赶走几个闹事的酒鬼,可他的手,已经悄悄挪到了身后,指尖抵着连帽衫的衣角——他怕等会儿动手,动作太大伤到胖子。“你先走,这里不用你管。”
赵胖子不傻,他跟林阳认识这么久,太清楚这位兄弟的性子。若是真小事,林阳根本不会让他走。他心里慌得厉害,腿都有点软,可转念一想,林阳帮了他那么多,他要是就这么走了,还算人吗?
他把围裙一扯,往旁边的桌子上一扔,梗着脖子站到林阳身边,圆乎乎的脸上,肉都绷紧了,多了几分硬气:“我、我不走。你在这,我就不走,多大事儿,咱、咱俩一起扛!”说这话时,他的声音都在抖,手心全是冷汗,却还是死死盯着街口的方向。
林阳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呵斥,也没再劝。他能看到胖子眼底的恐惧,也能看到那份硬气,心里暖了一下,又有点无奈——这胖子,倒是个重情义的。
就在这时,街口的路灯下,出现了一群黑影。一开始只是几个模糊的轮廓,走得很快,脚步很沉,不像普通人。旁边一个卖烤红薯的大爷,瞥见这阵仗,赶紧收拾起摊子,推着小车就往巷子里跑,嘴里还念叨着“造孽哦”。
十个人,清一色的黑色紧身劲装,腰上都别着短刀,腰杆挺得笔直,步伐整齐,每一步落下,都能听到轻微的“咚咚”声。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面容削瘦,颧骨很高,下巴留着一撮山羊胡,左眼角有一道疤痕,从眉骨延伸到脸颊,眼神阴鸷,扫过烧烤摊时,带着几分轻蔑,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接到的命令是废了林阳,可心里总有点发虚,能让雇主花大价钱对付的人,绝不会简单。
十人迅速散开,呈扇形包抄过来,不过几秒,就把小小的烧烤摊围得严严实实。正在吃烧烤的客人,有的刚咬了一口肉串,有的还举着酒杯,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一哆嗦,看清十人的脸色后,没人敢多留,纷纷扔下钱,连滚带爬地跑了,有个小伙子跑得太急,还撞翻了旁边的小凳子。
刚才还热闹的摊位,瞬间就冷了下来,只剩下炭火还在燃烧,映着林阳和赵胖子的身影,还有地上散落的竹签和酒杯。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风一吹,炭火的火星子飘起来,又很快落下。山羊胡往前踏了一步,皮鞋踩在散落的竹签上,发出“咔嚓”一声,他的目光死死锁着林阳,声音冷得发僵:“你、你就是林阳?”
林阳双手插在裤兜里,身姿挺拔,被十个人围着,却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微微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轻轻点头:“是我。”
简单两个字,却让山羊胡心里莫名一紧。他强压下那点不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语气阴狠:“有人出大价钱,买、买你一条腿。识相点,自己动手,免得我们动手,你疼得更厉害。”他说这话时,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短刀——他其实没底,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周围的九名黑衣男子,同时往前踏了一步,气息一下子涨了起来,手都按在了短刀上,眼神凶狠,封死了林阳所有的闪避方向。他们都是暗劲期的古武者,是雇主精心挑选的好手,配合默契,招式狠辣,平日里对付普通人,绰绰有余。
赵胖子的心脏狂跳,跳得快要冲出胸口,双腿都在微微打颤,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他只是个普通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阵仗,可他还是咬着牙,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用自己微胖的身体,挡在了林阳身前,声音发颤,却还是强装镇定:“你、你们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还、还敢动手伤人不成?我、我报警了啊!”
林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他心里有点复杂,既不想胖子卷入其中,又感动于这份情义。“站远点,”他语气轻描淡写,“别溅到血。”
赵胖子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林阳动了。
不是什么飞天遁地的速度,就是快,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前一秒还站在原地,下一秒,身影就晃了一下,出现在最左边那个黑衣人的面前。
山羊胡脸色骤变,心里的不安瞬间变成了恐惧,厉声喝道:“动手!废、废了他!”他没想到,林阳的速度会这么快。
十人同时暴起,拳风呼啸,劲气四射,每一击都直指林阳的要害——他们知道,不能给林阳留机会。九人从九个方向扑杀过来,山羊胡也亲自出手,化劲巅峰的气息爆发出来,一掌直拍林阳的天灵盖,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尽快拿下林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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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胖子吓得闭上了眼睛,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心里默念着“阳子没事,阳子没事”,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下一秒,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砰砰砰砰”,密集得像放鞭炮,紧接着,就是凄厉的惨叫和重物落地的声音。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赵胖子猛地睁开眼,眼前的一幕让他彻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十名黑衣人,此刻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抱着断腿惨叫,有的昏死过去,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山羊胡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一双阴鸷的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全是恐惧和难以置信。他浑身发抖,双腿发软,差点就跪了下去——他根本没看清林阳是怎么出手的,甚至没看清林阳的动作,自己带来的十大高手,就这么倒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化劲巅峰,在这小城算是顶尖高手,可在林阳面前,他那点修为,连提鞋都不配。
“你、你……”山羊胡指着林阳,嘴唇哆嗦着,牙齿打颤,一句话都说不完整,恐惧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想跑,可双腿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一步。
林阳一步步朝他走去,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却像是踩在山羊胡的心跳上,让他窒息。林阳没释放任何气势,可山羊胡却觉得,有一座无形的山,正朝着自己碾压过来,让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林阳停在他面前,微微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感情:“谁派你来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山羊胡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差点跪下。他想守住雇主的秘密——雇主说了,若是泄露身份,就杀了他全家。可在林阳这如同死神般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的坚持,都瞬间崩塌了。他想起家里的老婆孩子,心里一软,什么秘密,什么威胁,都比不上活命重要。
林阳懒得跟他废话,右手一抬,闪电般伸出,精准扣住了他的脖子。五指微微用力,山羊胡瞬间感觉自己的脖子被铁钳夹住,呼吸瞬间停滞,窒息感疯狂涌来,他双手胡乱抓着,双脚离地,拼命挣扎,可林阳的手,纹丝不动。
“说。”林阳的声音不大,却让山羊胡心胆俱裂。
生死关头,山羊胡彻底崩溃了,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是、是京城……林家……”
林阳的指尖猛地一紧,眼神骤然变冷,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杀意,又很快压了下去。京城林家,他早该想到的。只是他没想到,他们会这么急,不等他回去,就派人来取他的腿。他心里五味杂陈,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那是他的家族,却要置他于死地。
他沉默了几秒,松开了手。
“嘭”的一声,山羊胡重重摔在地上,像一条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咳嗽不止,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狼狈不堪。他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活命。
林阳俯视着他,声音淡漠:“回去告诉派你来的人,下次,派点像样的人来。不然,就不是断手断脚那么简单了,是送死。”
山羊胡哪里还敢多言,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身上的疼痛,也顾不上那些还在惨叫的手下,拔腿就往街口跑,跑的时候,还差点摔一跤,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地上那几个还能挣扎的黑衣人,也赶紧爬起来,跟在后面,片刻之间,就消失在夜色里,再也不敢回头。
街头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一片狼藉的烧烤摊,散落的竹签、酒杯,还有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混着炭火的焦香,格外刺鼻。
赵胖子这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冲到林阳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声音带着哭腔:“阳子!你、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我、我刚才都快吓死了!”
林阳收回望向街口的目光,回头看向赵胖子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他轻轻摇头,拍了拍胖子的肩膀,指尖还沾着刚才的灰尘:“我没事,一点小场面。”
可他心里,却早已清明。京城林家,能派人千里迢迢来对付他,除了林家内部的人,不会有别人。要么是老爷子林万山,要么是那个一直视他为眼中钉的林婉清。无论是谁,都说明一件事——他们不想让他活着回到京城,不想让他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之前的隐忍、退让、低调,在这一刻,全都被打破了。他原本想等自己准备得更充分些再回去,可现在看来,躲是躲不掉的。他心里有点犹豫,若是真和林家撕破脸,会不会连累身边的人,尤其是赵胖子,可转念一想,就算他再低调,林家也不会放过他,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赵胖子看着林阳沉下来的脸色,心里也明白,这事绝对不简单。他张了张嘴,想问京城林家是什么来头,可又怕触及林阳的心事,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阳子,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你这边。就算是天塌下来,咱也一起扛。”
林阳微微一笑,心里的那一丝寒意,被这简单的一句话冲淡了不少。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铁夹,重新架起一串肉,放在炭火上,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肉香再次弥漫开来。
“慌什么。”林阳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一场围杀,从未发生过,“客人刚走,肉还没烤完呢,凉了就不好吃了。”
赵胖子看着林阳从容的背影,看着他在火光中挺拔的身影,心里最后一点慌乱,也渐渐安定下来。他不知道林阳到底有多强,也不知道京城林家有多可怕,但他知道,只要林阳站在这里,天就塌不下来。
他捡起地上的围裙,重新系在腰上,拿起扇子,一边扇火,一边小声说:“阳子,以后再有这事,你可别一个人扛,咱哥俩一起。”
林阳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铁夹在肉串上翻了一下,油星子溅起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也没在意。
夜色更深了,风也更凉了,烧烤摊的烟火,依旧在街头袅袅升起,混着肉香,飘向远方。没人知道,一场平静之下的风暴,已经悄然拉开序幕。
林阳看着跳动的炭火,眼神沉了沉。
京城林家,你们准备好了吗?
这一次,我不会再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