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年,冬。
一桩消息,传进太常寺。
东宫太子承乾,病了。
消息是太医令亲自递的帖子。帖子上措辞恭谨,字里却透着惶恐:殿下两日不思饮食,夜不能寐,太医院会诊两回,方子开了三帖,皆不见起色。
末尾一句,是太医令的手笔:医身易,医心难。臣等技穷,恳请田卿。
田青放下手里的公文,眉心微蹙。
他跟东宫的渊源,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当年太子还是少年,摔伤了腿,足疾缠绵数年,是他治的。腿治好之后,太子在东宫设了个的属官,逢年节的问候,一直没断过。可这两个字从东宫递出来,不一样:太子的病,从来不只是病。
田青赶到东宫时,承乾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书,眼神却空洞洞的,不知道望着哪里。
殿里暖阁烧得很旺,可承乾的手,却搭在案角,指尖发凉。
太医令已经跪在一旁,见田青来,如蒙大赦:
田卿,快给殿下看看吧——殿下这两日,不思饮食,夜不能寐,脉象……臣诊不出个所以然来。
田青上前,搭脉。
指下沉弦,涩滞不畅,至数还齐——不是外感的风紧,不是内伤的虚弱,倒像一条河,河底淤了东西,水还在流,流得很费力。
脉象,沉而涩。
不是外感,不是内伤,是——郁结于心,五内俱焦。
他又看了看太子的脸色:眼下两团青黑,唇上起了干皮,舌苔薄而腻。再伸手探了探额角,没有热。
殿下几日没正经睡过了?
旁边的内侍小声回:回田卿,殿下……三夜了。合上衣,就惊醒。醒了,就坐到天亮。
田青点点头,屏退了左右,只留太医令一人在侧。
田青眉头微皱,轻声问:
殿下,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承乾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田卿,你回来了。
孤听说,你这一趟,把吐蕃,都医化了。你治好了赞普的头风,立了医约,让大唐的医,传遍天下。
你做的事,一件一件,都是利国利民的大功业。
可孤——孤呢?
田青没有说话。
这个开头,他听懂了。太子的病,不在身上,在心里。心里那口郁气,不是一日的,看着是三日没睡,拧成这口气的日子,只怕要以年计。
他只是安静地等着。有些话,问不出来,只能等。
承乾低下头,声音低低的:
孤是太子。可孤,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看着。孤做的好了,他们说,应该的,太子嘛;孤做的不好,他们说,废物,连路都走不稳。
说到连路都走不稳,他的手,在案上攥了一下。
田青看见了。那是旧伤——太子的足疾,好了七几年了,可政敌的嘴,比旧伤记得还牢。
前日朝会,孤议漕运的事,说得慢了些,底下就有人交换眼色。承乾的声音更低了,孤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在想,魏王说得快,魏王写得好,魏王——是个齐整人。
圣人今年,三次召魏王入了太极殿议政,一次,都没叫孤。
田卿,你说,孤这个太子,当的,有什么意思?
殿里静了片刻,炭火哔剥响了一声。
田青沉默片刻,缓缓道:
殿下,臣斗胆,想问殿下一句——殿下以为,太子是什么?
承乾怔了怔:是……储君,是半壁江山。
臣是个医者。田青道,在医者眼里,储君,不是半壁江山——是往后二三十年的江山,替圣人看着的一个病人。殿下先别恼,听臣说完。
这病人要紧在哪?要紧在,他不能死在圣人前头,不能垮在登基之前。所以历代太子,学的最要紧的本事,不是聪明,不是锋锐——是熬。是把自己,熬得像一副好药材。
殿下看那九蒸九晒的熟地,生地性烈,九遍蒸晒,性子就厚了,力道就沉了,能补到骨头缝里去。太子这个位子,蒸的就是这个火候。
承乾听着,慢慢抬起头来。
那,储君,要不要有太医?
承乾一愣:
臣,就是殿下的太医。田青道,殿下身上有病,臣来治;殿下心里有结,臣,也能陪殿下解开。
太子之位,不是担子,是路。殿下走路,走的是大唐接下来的路。走路的人,不怕慢,怕的是——站在原地,不走。
殿下,你的腿,臣治好了;你的心,也该,站起来了。
臣当年治殿下的腿,殿下还记得,臣怎么说的么?
承乾想了想,忽然轻声接道:你说……骨头要自己长。药,只是帮它一把。
是这个理。田青点头,腿如此,心,也如此。旁人的眼色、魏王的锋芒、圣人一时的喜恶——这些,都是外头的药。药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殿下的心,得自己长。
承乾望着他,良久,眼眶,微微红了。
他低下头去,好一会儿,哑声道:孤……很久没跟人说这些了。东宫里,人人跟孤说的,都是殿下应当如何。只有你……跟孤说,殿下可以,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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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是臣的病人。田青道,医者对病人,只说实情,不说奉承。臣今日再奉承一句——殿下今日肯把这些话说出来,这病,就已去了一半。郁结郁结,郁在内,就结;说出来,就散了。
他起身,铺纸,写方:茯神三钱,酸枣仁二钱,法夏一钱半,陈皮一钱,炙甘草五分——安神定志的君臣佐使,又添了两味宽胸膈的。写罢,递给太医令:先吃三帖。睡前煎,煎好了,殿下看着炉子喝——看着火候喝药,也是一件让人定心的事。
又嘱咐:这三日,殿下图书房那些书,先放一放。命人把窗外那几竿竹子上的雪扫了,殿下坐在窗前看看竹子。心里的事,跟屋里的炭火一样,捂着,才越烧越闷;透透风,就好了。
承乾接过方子,看着那几行字,忽然道:田卿,过几日……孤的腿,你再来复个脉罢。
他说的是腿,可两个人都听出来了,那不是腿。
田青躬身:臣,听凭东宫传唤。
窗外,冬风呼啸。
田青知道,太子殿下的心结,比足疾,难治得多。
足疾在骨,心结,在骨缝里——它不是一次摔出来的,是一年年、一层层,从东宫的门槛、从朝会的眼色、从父子君臣那点不能明言的东西里,渗进去的。药石能安他三夜的眠,安不了他二十年的怕。
这一夜,他回府,在灯下,坐了许久。
长乐公主没有进来打扰,只让丫鬟送了一次夜点,又撤了下去。
然后,他铺开纸,提笔,写下一行字:
医人,先医心。
写完,他看着这五个字,又想起白日里承乾那句很久没跟人说这些了,心口微微一沉。
身在东宫,万人之上,却没有一个人,能说话——这不是太子的病,这是那个位子上,人人都有的病。他治得了今夜的失眠,治得了这一朝的郁结,可那个位子上的孤独,是制度给披的甲,一层一层,他一个医者,剥不动。
他能做的,是让殿下知道: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人,看他,先看他的脉,再看他的名分。
他放下笔,望着窗外的月色。
他想,杜老师说过,医道,即治道。
那么,治一个人,和治一个国家,也许,本是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