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四年,六月下旬。
医学堂开堂四个月,第一次考核,定在六月二十六。
田青出的题,不考死书。
头一题,是一筐药材,让三十个学徒,从中挑出以次充好的——里面掺了假货:用桔梗冒充人参、用苋菜子冒充青葙子、用白薯莨充天麻。第二题,是让每人用竹片和布条,给一根(一根削好的木棍)做固定包扎。第三题,是辨脉——把三个人的脉象记下来,说出一二三条。
考的是手艺,不是死记。田青站在讲堂门口,对来观摩的令狐署令说,医道一途,会背书,不如会救人。
令狐署令摸着胡子,看学徒们忙忙碌碌,眼里满是赞许:田少卿,这学堂办得好。老夫看这批娃娃,将来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医官。
正说着,门外有人递了张帖子进来。
田青接过一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令狐问。
东市药监署的老吏,送来一张帖子。田青道,说云田堂进的一批黄芪,被药监抽检,说药性与往年有异,疑有掺杂,让我明日到署里,当面核验。
令狐愣了一下:药监查你的药?你云田堂的药材,不是年年都验得过吗?
是年年都验得过。田青把帖子折好,所以我才觉得,有意思。
他转过身,神色如常,继续看考核。可心里,已经转过了几圈。
药监查药,本来不算大事。可偏偏,是这个时候——他刚抓了偷苗的黑衣人,刚放出不怕查的话,药监的帖子就来了。
这不是巧合。
来的正好。田青心里想,我倒要看看,这一回,是谁递的刀,谁亮的刃。
考核结束,三十个学徒,二十七个过了。三个没过的,有一个,正是那个从太原走四十天来的陈三郎——他脉象那题答岔了。
田青把他单独留下:陈三郎,你前两题都做得不错,怎么脉象,答偏了?
陈三郎低着头,脸涨得通红:回少卿,我……我没学过脉。我爹的腿,是外伤,我只想着学接骨了……
田青看着他,道:脉象,是医者的眼睛。你以后给人看病,不能光看骨头,不看五脏。这一题,我给你留着——下回考核,你再答一回。答过了,你爹的腿,你去治;答不过,你爹的腿,你只能看着。
陈三郎咬着嘴唇,重重地点头。
去吧。明天开始,晚课加一堂——脉象,我亲自教。
陈三郎怔了一下,随即眼眶一热,深深一揖:谢少卿。
是夜,田青回到值房,把云田堂的药单子,一页一页翻了一遍。
他把明日要带去的样药,每一味,都亲自验过——黄芪、当归、白术、三七,都是真材实料,无一掺杂。
他放下药单,看着窗台上那两株黄芪。
绿苗,又高了一寸。
他轻声道:明日的局,我接着。
东市药监署,一大早,就围了不少人。
说是,可院子里,坐着的不止药监的老吏,还有东市几家大药行的东家,药师佛会的管事的,甚至还有一位御史台派来的书吏——架势摆得十足。
田青到的时候,院子里静了一瞬。
他提着药箱,不慌不忙地走到案前,拱了拱手:诸位,田某来了。
药监的老吏姓何,做了三十年药监,一向公允。他清了清嗓子:田少卿,按例,有人举告云田堂的黄芪,药性与往年有异,疑有掺杂。今日请少卿当面开验,也是给各方一个交代。
应当的。田青道,何老,请验。
何老吏命人把云田堂这一季送检的黄芪,取了三包,当场拆封。
他用手捻起几片黄芪片,看了看,闻了闻,眉头就皱了起来。
田少卿,何老吏放下黄芪,这黄芪,片薄而色淡,纹理疏松,闻着有股酸味——这不是上等的黄芪,这是……柳条根晒干了,掺着充数的。
院子里,一片哗然。
药师佛的管事,慢悠悠地开了口:哦?云田堂号称平价好药,东市头号药坊,原来就是这样蒙混的?这要是卖给军中、卖给百姓,吃了不出事?
柳家的管事,站在人群里,也补了一句:田少卿,您治病救人,咱们都敬着。可这药,可关系着人命啊。您要是连这都掺假,那二字,怕是要打个折扣了。
田青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上前,从何老吏手里,接过那根,看了看,又闻了闻。
然后,他笑了。
何老,他把那根黄芪递回去,您再看仔细些——这包药,是云田堂送来的吗?
何老吏一愣:这……是方才,从云田堂的封箱里取的。
田青道:封箱是谁封的?几时封的?从云田堂到药监,走的是谁的手?
何老吏怔住了。
旁边的书吏,也面面相觑。
田青不紧不慢地取出一只油纸包,打开:今日来之前,我怕路上有什么岔子,亲自留了一手——我云田堂出库的黄芪,每一批,都用麻线捆扎,封口处盖着云田堂的火印。何叔,您看这一根——
他指着那根:这根的断口,是新鲜的,一看就是这两天才切的。我云田堂的黄芪,都是切好晒干,足干入库,断口哪能这样潮?再者,我云田堂的货,出库时每包都有记名,您查查这包的封签——是云田堂的,还是旁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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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老吏急忙翻看那包黄芪的封皮。
封皮上,果然没有云田堂的红印。
这……这不是云田堂的封箱?何老吏变了脸色,那这包,是从哪儿来的?
田青看向那堆封箱:这就要问,往药监递箱子的人了。
他的目光,扫过院中诸人。
药师佛的管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柳家的,低下头,退进了人堆里。
何叔,田青道,云田堂的货,出库有账,入监有封,样样可查。这一包没封签的、断口新鲜的黄芪,是从哪儿来的,查一查送箱的人,就明白了。田某行的端坐的正,不怕查——只怕有人,用这种下作的法子,往我云田堂头上,扣屎盆子。
院子里,一时鸦雀无声。
何老吏沉着脸,当场让人,把那的杂役,押下去查问。
药师佛的管事,讪讪地拱了拱手:田少卿,许是……许是底下人送错了,误会一场。
误会?田青笑了笑,那便最好。不过本官要提醒一句——云田堂的药,军中也吃,东宫也吃,太常寺也盯着。谁要是想在这上头做手脚,害的不只是我田青,是边关将士和满城百姓的命。这条性命,谁来担?
他说完,朝何老吏拱了拱手,提着药箱,径自走了。
出了药监署,天色将午。
跟在后面的郑小满,压低声音道:少卿,您看出来,这局,是谁设的?
田青脚步不停:药师佛的管是,露了脸;柳家的,躲了。他们这是试探——先探我底,再下刀。
那咱们怎么办?
兵来将挡。田青道,他们要查,我让他们查;他们要构,我等着。只要云田堂的药是真,这天下,就没有能压住真的黑手。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何况,我已经请了,一位能镇得住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