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年,腊月二十四,小年。
田青原本打算这一天去秦家——他托了媒人,备了四色礼,要正式去秦家提亲。杜如晦说得对,事情定下来,心才能定。
可早上刚把礼物备好,云田堂的伙计就匆匆跑进来:掌柜的,宫里来人了——内侍省传旨,宣您立刻进宫。
田青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了一眼堂里摆好的聘礼——四色绸缎、一对金镯、两坛好酒、一匣子他亲手配的养身药丸——然后转身,换了官服,跟内侍走了。
一路上,他揣测着:圣上召他,是为了赐婚?还是和亲的后续?
都不是。
他进两仪殿时,御案后面,天子正对着一幅舆图出神。田青叩首,天子没让他多礼,直接招了招手:田青,你来看。
田青起身,上前。
舆图上画的是大唐西北——陇右道、河西走廊、祁连山以西。舆图上标注了几处朱红的圈,圈里写着地名:凉州、甘州、肃州、瓜州。
西北,又不安稳了。天子没有抬头,声音平静,羌人今年入冬抢了两回边寨,杀了驻军十七人,掳走百姓百余户。吐蕃赞普也派了使者到青海湖一带,和羌人勾连。朕的探马报——开春之后,羌人可能要联合吐蕃,打一场大的。
田青屏息听着。
朕登基三年,东边安了,北边也安了。就这个西边——天子在舆图上敲了敲,山高路远,民贫地瘠,最麻烦。朕打算,开春就派兵西征,把羌乱彻底平了。
陛下圣明。
圣明不圣明,仗打完了才知道。天子抬起头,看着田青,朕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你的太医署,能不能调出一队医官,随军出征?
田青一愣。
随军?
天子道,朕这几年想明白了——前朝打仗,兵卒死于战阵的少,死于疫病和伤口的多。一场仗打下来,十个人里,三五个是死在伤病上的。朕要你组织一支随军医队,把太医署里最会治伤的医官调出来,跟着大军走。你医术好,你给朕想个章程——随军的医官,该怎么配,该带多少药,该管多少伤员。
田青的心,猛地热了一下。
他前世是中医世家的传人,治伤、治疫都是看家本事。随军医队,是他脑子里早就翻来覆去想过千百遍的东西——在唐代,军队里几乎没有什么正规的军医体系,伤了就找随军的老郎中,药材也零散。他早就有心,把前世的战地急救、缝合、防疫那一套,搬到唐军里来。
陛下。他深吸一口气,臣,愿意。
天子看了他一眼,似乎有点意外:朕没问愿不愿意——朕问你章程。
臣这就去拟。田青道,陛下给臣半个月,臣给陛下一份章程:伤兵怎么治,疫病怎么防,药材怎么备,医官怎么配,写明白。
天子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对了,朕还听说——你本来今日要去秦家提亲?
田青脸上一热:是……臣原打算。
那就去吧。天子难得地笑了一下,你替朕办了一桩大事,朕不能让你连媳妇都娶不上。田青——开春前,把亲事办了。开春后,朕要你随军。
田青伏地叩首:臣,领旨。
走出大殿时,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
随军。开春后随军出征。
他站在原地,心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了一根弦——他忽然明白,这条路的下一步,不是安坐在太医署里,而是要走向更远的边关。
那一瞬间,他想起公主在雪地里种下的那两株黄芪——根扎得深,死不了。
而他,也要去把根,扎进更远的地方了。
当天下午,田青提着那四色礼,去了秦家。
媒人是他托的太医署一位老吏的老妻,姓孙,人称孙媒婆,嘴皮子利索,办事稳妥。秦琼早年征战落下腿疾,田青给他调理过两年,秦府上下对田青都熟。门房通报进去,秦琼亲自迎到了二门——对一个正六品的医正,这算是给足了脸面。
田医正,稀客。秦琼笑呵呵的,今日怎么得空?
田青揖了一礼:秦伯父,今日登门,是有一件正经事,想当面求您。
秦琼挑了挑眉:
晚辈与府上大姑娘,相识多年。田青站在廊下,一字一句,晚辈这些年,眼看着她长大——也从没想过,会有什么别的念想。只是前些日子,杜相提醒了晚辈一句:事情定下来,心才能定。晚辈思前想后,觉得这话在理。所以今日登门,想求秦伯父——把大姑娘许给晚辈。
秦琼愣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廊下的雀儿扑棱棱飞走:好小子!我早看出来你俩有心思,就等着你开口!丫头这几年,嘴上不说,可一提田大哥三个字,眼睛都是亮的!
他一把拉起田青:走,进去说。今日咱们爷俩,把这事定下来!
田青跟着秦琼往里走,走到门厅时,一抬头——秦大丫正站在月洞门后面,脸上通红,看见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带着笑:
田青——你敢来提亲,就敢别反悔!
田青站在冬日午后的阳光里,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