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苏墨时,那名字铁牌的监察卒只扫了他一眼,便伸手要腰牌。
苏墨递上麻布行囊里的采书客腰牌,又摸出沈砚给的路引——一张巴掌大的皮纸,边角磨毛,上头盖着墨香斋的暗记,写着采书客墨潜,往京华收故纸。监察卒就着日头辨了辨暗记,又拿路引对着墙上一方字匾照了照,匾上微光一闪,路引上的墨迹竟浮起一层极淡的文气,与他掌心的温度呼应——苏墨这才知道,这路引不是死物,是墨香斋以秘法浸过文气的活引,墙上的字匾一照,便知真伪。
墨香斋的?监察卒抬眼,语气里多了三分客气。墨香斋在京华是大字号,连监察也得给三分薄面。
苏墨声不高,带着点外乡人的拘谨,替掌柜收几卷故纸。
监察卒把腰牌路引递还,挥挥手:去吧。京华不比外头,安分些。
苏墨低头应了,随脚夫们过了门洞。他背后那方字匾的吸力一掠而过,识海里的天书阁又无端翻了半页,他连忙收摄,没敢露。过门洞的一瞬,他忽然觉出一股极淡的字青袍气息——棚里那名文渊阁的人,目光似在他背上一扫而过。苏墨脚步没停,心头却是一紧:明面那一拨,果然在盯着入城的人。他余光瞥见,那青袍人手中捧着一册名录,指腹在墨香斋三字上顿了顿,又翻过——分明在逐人核对,墨香斋的客人,也在他的册子里。苏墨把笠帽又压低半寸,脚步不疾不徐,混进人潮。
入了城,他没随脚夫们去大集,只按既定心思,拐进僻巷寻落脚处。可这一路,他留了心,把京华的暗流,一缕缕收进眼底。
京华的街,与他逃亡一路过的镇子都不同。青阳郡的街是土与石,字石镇的街是石与字,京华的街却是字裹着字——路面石板浅刻着,檐角悬着字匾,墙根嵌着小碑,连卖炊饼的摊车辕上,都挂一方字木牌。苏墨混在人堆里走,以渊息悄悄探了探,这些刻字都极浅,文气微弱,却密得吓人,整座城像被一张字的网兜着,连最穷的巷子都离不了字。他忽然懂了老趟子客说的墙成了活的——不是城墙活,是整座京华活在了字里。
人堆里,他把自己藏得极好。笠帽压低,步子不疾不徐,目光只落在脚前方寸,绝不与人相接。旁人看他,不过是个替掌柜收故纸的年轻采书客,谁也不会多瞧第二眼。苏墨却把周遭收得清清楚楚:左侧茶肆里谈书的儒生、右侧檐下晒日头的青袍眼线、前头巷口盘查的监察卒——他像一条鱼,混在鱼群里,却把每一条掠食的影都记下了。
头一缕,是书山论道大会。
街边茶肆、巷口卦摊,都在谈这事。苏墨断断续续听了个大概:书山书院是大周最高学府,每隔数年开一次论道大会,各路才俊云集,今年恰是大会之年,日子就在冬月。会上不止论文气,更有实打实的擂台,胜出者得书院收录、甚者赐爵。连大周第一家族秦家的秦守正,都要去——脚夫醉话里的那个名字,如今从京华人口中听见,苏墨更觉此人来头不小。
茶肆角落有个老厮正与同桌啐牙:说起来,青阳郡那边前几日也有桩奇事——三长老府上关了个砍柴的老汉,说是疑作摘星楼探子,结果查了半月查无实据,上头怕闹出冤案惹闲话,到底把人放了。那老汉姓胡,放出来时瘦得脱了形,听说家里还有个娃等他。苏墨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胡有田——他离青阳那夜,胡七抱着破包袱蹲在老柳下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他那时说不出我会救你爹,只塞了三个窝头让胡七回去;如今听这闲谈,胡有田竟真被放了。苏墨心下微松:看来苏家内部也非铁板一块,杀鸡儆猴的刀,终究有人嫌血太稠,悄悄收了。胡七那孩子,大约不必再孤身投奔什么姑父了。
第二缕,是文渊阁的字青袍,比他想的还多。
不止盘查的、坐镇的,街面上三教九流里也混着青袍眼线——卖茶的、修鞋的、蹲墙根晒日头的,袖口一抹字,便是文渊阁的人。苏墨冷眼数了数,半条街便见了十余个。这等密度,说明文渊阁在京华是,不是,他这走在网里,每一步都踩在人家眼线上。
第三缕,是国师。
这个名字,他在青阳郡只当传说,京华却有人当真事谈。茶肆里有个老儒说,国师乃传世境大能,与书山山长有旧怨,此次论道大会,国师怕要借圣眷插手。苏墨把这名字记下——大纲里国师是第二卷起的主要反派,如今先从京华闲谈里,听了个影。
三缕暗流汇在一处,苏墨心里那本账更清了:京华不是青阳郡,是龙潭。书山论道大会是眼下的风口,各路人马都往这风口聚;文渊阁的网铺天盖地;国师的影虽远,却悬在最高处。他这道文的人,夹在风口网眼影子里,要活,得比在野李林、字石镇时更慎。
他尤其把书山论道大会这根线,多想了两层。大会在冬月,距此不过月余,各路才俊云集,便是鱼龙混杂之时——乱局里,他这反而好藏,明面那一拨的网再密,也网不住涌进京华的万千人潮。可乱局也是双刃:大会招来的人里,保不齐有认得苏家底细的,或冲着顾长卿残页来的。苏墨把大会前不动、大会时混进去定为方略,既不早露,也不迟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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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监察卒一句墨香斋的?语气里的客气,让苏墨确认了一件事:沈砚的暗记,在京华是认的。这便意味着,翻旧案那一拨在京华确有分量,明面那一拨纵使盯他,也未必敢轻易动墨香斋的人。苏墨把这笔账又添一笔:路引是护身符,却也是软肋——一旦明面那一拨查明底细,这符便成了催命符。是以在京华,他更得藏,不能让任何人把和苏家逃奴苏墨对上号。
傍晚,他寻了处半旧脚夫驿馆住下,闩了门,才敢引双根运功。京华的文气灌入经脉,井窍脐窍两口井又厚了一层,字甲之意在识海里凝了凝,比荒野时实了许多。老龟在布袋里幽蓝大亮,壳上道韵被京华文气一激,活得分外精神。
他盘腿坐着,把入城这半日的所见,在识海里又过了一遍。书山、文渊阁、国师,三缕暗流;沈砚暗记、监察验引、青袍眼线,三层关口。苏墨觉得自己像一颗棋子,被顾长卿摆进了京华这盘最大的局里,落子前,得先把棋盘看全。他摸了摸小指铜戒——顾长卿留的这只戒指凉而旧,此刻却像一句等着被接上的话。这人把进碑林、进墨香斋、进京华的路都铺好了,却没说路上会有人跟、有人接、有人算。是他也算不到,还是他算到了,却认为苏墨该自己扛过去?
国师那道影,他多想了一层。传世境大能,与书山山长有旧怨,此次要借论道大会插手——这等人物,本不必亲自下场,却偏在大会年头动了念。苏墨揣测,国师盯的,未必是大会本身,而是大会聚来的人里,某样东西。顾长卿从界海带回的道碑残页,桩桩件件都牵动大局,国师若知京华藏着渊字道韵的另一块,未必不会伸手。苏墨把与渊字道韵在识海里并排,记下一笔:书山脚下,不止文渊阁两拨、不止接应的人,还悬着国师这只更高的手。
苏墨盘腿坐着,忽然想起火叔那句京华书山脚下,自有人接。如今他入了城,书山在望,接应的人,该现了吧?可连着两日,没人找他,连个递话的都没有。苏墨不急——顾长卿的局,向来是的局,他不急,急的是别人。在京华这龙潭里,谁先沉不住气,谁先露出破绽。
怕没用,算才有用。他念着,把笠帽搁在枕边。
京华第二天,他活着,且看清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