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郡城西南的一截老巷里，藏着一处不算大的旧书集散地。
苏墨到时，已是半月后。这半月他借龟为媒，字甲从雏形炼到了能护心口的一尺厚甲，渊水底子也厚了一层。老龟安静蜷在布袋，壳上幽蓝纹路与他左掌霜纹日夜呼应，像一口随身携带的活泉。北上暗路还在更前头，这处集散地只是脚夫暗路途经的歇脚点之一——离京华尚远，更非京华城南的旧书市。
这处集散地不似字石镇那般满街嵌字，却另有一番气象。两排歪斜的棚户挤在巷子两侧，布幡上写着收故纸理残卷补旧书，风一吹，墨香混着霉味扑面而来。地上铺着苇席，席上摊着线装书、竹简、拓片，乃至不知哪朝的残碑小角，乱糟糟却自有章法——懂行的，蹲下便能淘出宝贝；不懂的，只当是一地破烂。
苏墨混在人流里，先不急着找摊子，把整片集散地扫了一圈。卖书的老儒、淘宝的学子、鬼鬼祟祟收禁书的掮客，三教九流挤作一处，吆喝声、翻书声、讨价声混成一片热气。他余光却把巷子两头看了两遍——有无字铁牌的森然，有无文渊阁青芒的刀气。确认无异常，才按瘸腿老者说的，找最破的那家摊子。
巷尾倒数第二家，篷布补了又补，塌了半边，摊主是个独眼老妪，缩在阴影里，另一只眼蒙着灰布，手里捻着串菩提，似睡非睡。她跟前的席上，书堆得最乱，却赫然压着一卷以墨笔题签的残本——签上两个字，瘦硬如刀刻：
。
苏墨心头一跳。天书阁在识海里微微一颤，和那日风雷残片后的撕去一角共振起来，像两半残页终于要拼上。
他蹲下，没急着去拿，先以渊息探了探那卷《断章》的气息。一股极淡的、和顾长卿同源的水意，从残本里渗出来，和他铜戒里的残存气息隐隐相和。错不了，这正是要找的东西——可这卷只有半册，签角缺了一截，明显是残本。
前辈，他开口，声不高，断字诀的人来了。
独眼老妪的菩提停了。她那只独眼缓缓睁开，灰蒙蒙的瞳仁里，竟掠过一丝极淡的、认得人的光。她没问他是谁，只把《断章》残本往他面前推了推，沙哑道：顾老哥的人？
顾老哥。苏墨一想便知，是顾长卿。连这旧集散地的独眼老妪，也叫他顾老哥。顾长卿这张网，撒得比他想的还广。
算不上他的人。苏墨如实道，是他留的东西，把我引到了这儿。
老妪地笑了一声，像笑他老实，又像笑这世道。引得好。这卷《断章》，不是谁都能读的。她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残本，上头写的是字诀——断人章句、断己执念、断局中死路。你若能读，便是顾老哥要等的人；读不了，拿了也是废纸。
苏墨伸手，触到那半卷《断章》。
残本入手的刹那，天书阁地翻到新的一页，风雷之后那撕去一角的残页，竟与这半卷隐隐咬合——不是字字俱全，而是意脉通了一线。苏墨的识海里，风雷之、石字之、字甲之，被这字牵出了一丝头绪：风雷教他动，石字教他笔，字甲是他写的甲，断章教他断——断去多余，留其精要。只是这半卷只露了个起头，断字诀的三层真意，还隔着一层纸，读不真切。
他忽然觉出断字诀的用处。此前炼字甲，总贪多，想把读过的笔都揉进去，反而散；这半卷告诉他，要——断去花哨，断去依傍，只留最要紧的那一笔。就像他字甲从三尺薄壁炼到一尺厚甲，靠的不是多加笔，是断去多余的散，只留与两笔。
多谢前辈。苏墨把《断章》半卷收进怀里，和蓝布残卷、龟吐的残页并在一处。三样残页残本，同源，同指顾长卿——可这半卷，显然不是全本。
老妪又阖了眼，菩提转起来，似睡非睡：墨香斋的路引，你带着吧？这往京华，商队每月初一十五发。你这模样，混不进官道大驿，得走脚夫的暗路。
苏墨一怔——她竟知道。看来沈砚与这独眼老妪，也是同线。
路引在。他拍了拍怀里的麻布行囊。
这半卷《断章》，老妪忽然又睁眼，独光落在残本上，是顾老哥三十年前，搁在我这摊上的。他说，全本在京华城南旧书市最深处，等一个能读它的人去取。我守的，只是这半卷引子——你读得动，便拿着它，到了京华，自有人领你去寻全本。
她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可京华城南旧书市几字，让苏墨心头一震。原来这半卷只是饵，真正的《断章》全本，要等他入了京华、进了城南旧书市才能到手。三十年前，顾长卿除名苏家不久，便把残本留在沿途这破摊上作引，把全本藏在京华城南——这局布的，不止老贡、沈砚，连这旧集散地与京华旧书市，都算上了一环。苏墨忽然觉得，自己不过是这盘棋里，最后落下的一子，棋路却早在他出生前就画好了。
顾长卿……在京华还留了什么？他忍不住问。
老妪笑了一声，菩提停住：该你知道的，到了京华自然知道。不该你知道的，问我也白问。顾老哥的脾气，你往后慢慢品。她挥了挥枯手，去吧。京华书山脚下，自有人接你——和那夜野李林找你的，是一拨。顾老哥布的局，到那儿，才到你该站的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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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墨起身，把那半卷《断章》贴胸放好。走出几步，他回头望——独眼老妪已阖眼似睡，篷布塌着半边。这半卷引子既得，真正的全本，要留到京华城南旧书市才揭。巷子里墨香依旧，却像在催他赶紧上路。
邻近摊子的几个淘书人，还在为几枚拓片讨价还价，浑不知方才这破摊上，交出的是顾长卿藏了三十年的半卷《断章》引子。苏墨忽然觉得，这旧集散地像个巨大的谎——人人都在找宝贝，真宝贝却在一个独眼老妪的破席下，等了三十年，只为引一个不吭声的年轻人，往京华去。世上的机缘，大抵都这般，喧闹处没有，安静处等着。
他往脚夫暗路的集结处去，途中试着以那半卷意理一理识海。此前他识海里东西繁杂：渊字、锋根、风雷、石字、字甲、龟渡的碑之息，挤作一团，像一间堆满书的屋子，找哪本都费劲。断意教他——他试着断去那些一时用不上的杂念，只留渊、锋、甲、断四样主线，其余暂且束之高阁。这一断，识海竟清亮了许多，天书阁翻页都快了半分。苏墨心头一喜：这字诀，虽只得了半卷引子，却已是一把理自己的刀。
苏墨左掌霜纹幽蓝，右掌锋根银白，布袋里老龟幽蓝一亮。他忽然觉得，这趟北上，所有的线——渊字、蓝布、铜戒、残页、风雷、字甲、断章残本、龟、老贡、沈砚、火叔、瘸腿老者、独眼老妪——都汇到了京华书山这四个字上。
界海的水，淹不死该活的人。他念着，往商队暗路去。该活的，他苏墨，要活到京华，活到书山，读出顾长卿写在三十年前的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