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起了风。
河滩上的火堆被风吹得歪来倒去，火星子四散飞。林宸本来靠着树浅睡，风一紧他就醒了。他睁开眼，先看火堆，再看人。商队的人横七竖八躺在火边，裹着毯子或旧衣。钱顺睡在最里头，打着鼾。两个护卫一个靠着车辕，一个抱着刀坐在石头上打盹。林宸的感知一直开着，风里的味道有些不对。他闻到一股汗酸味，比商队里任何一个人都重，混着铁锈和草汁。那是生人身上才有的味道。他坐直了，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插在面前的土里。他推了推旁边的苏清月。苏清月睁开眼，看见他的脸色，立刻明白了。她没出声，只把林小满轻轻拍醒。林小满揉着眼，被苏清月捂住了嘴。
林宸站起来。他没跑，也没喊。他朝火堆外面走了几步，站到营地边缘。风从北边吹来，把那阵味道送得更近。他的感知里多了几个脚步声。从北边坡上下来，走得不快，可很散。他在心里数：一个、两个、四个、六个。六个人。比白天那五个多。而且这次的人比白天那批沉得住气。他们不走直线，从坡上绕下来，分了两路，一路朝马车的方向，一路朝人堆的方向。林宸回头看了一眼。钱顺还在睡。两个护卫一个没醒，一个醒了但没动。他不能等他们。他快步走到营地中间，弯腰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烧了一半的柴。那柴头上带着火。他把柴在手里掂了掂，猛地朝马车方向扔过去。柴落在马车旁边的地上，溅起一片火星。睡在车辕边的护卫被惊醒了，跳起来喊了一声。钱顺也醒了，翻身坐起来，手往腰后摸。
林宸没管他们。他朝北边走过去。坡上的人已经下来了，离营地不到二十步。黑暗中，林宸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其中一个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把砍刀，刀身在月光下发白。林宸站定。他没凝本命战体。他把短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刀尖朝下。那提砍刀的人看见林宸挡路，停了一下。后面的人跟着散开，想把林宸围住。林宸没给他们围的时间。他左脚一蹬，疾风步发动。整个人像一道影子滑出去，从正面那人的右侧穿过去。那人砍刀劈空，林宸已经到了他身后。短刀擦过他的手腕，那人吃痛，砍刀应声落地。林宸膝盖顶在他后腰，那人扑倒在地。后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林宸已经转身。他借腰力横移两步，让过一把刺来的短矛，左手抓住矛杆，往后一拉。那持矛的人被他拽得往前踉跄，林宸右肘撞向他面门，那人闷哼一声，栽倒在地。剩下四个聚在一起，不敢贸然上。林宸听见身后传来钱顺的喊声，两个护卫也拔了刀冲过来。那四人看见商队护卫到了，转身就跑。林宸没追。他站在原地，等钱顺和护卫追出去几步，喊了两声“别追太远”，才慢慢走回营地。
火堆已经被钱顺重新拨旺了。苏清月和林小满站在马车后面。苏清月手里攥着木箱带子，林小满握着木刀，眼睛盯着林宸。见他回来，苏清月松了攥带子的手。林宸走到火边，把短刀插回腰后。钱顺带着护卫回来了，说那几个人跑散了，天黑追不上。他走到林宸面前，上下打量他。钱顺说：“你一个人放倒了两个？”林宸说：“他们人不多。打散了就跑了。”钱顺点头，又摇头。他说：“这批不是普通劫道的。他们走位有章法，像在边军里待过。”林宸说：“可能是散兵。”钱顺的脸色不太好。他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酒壶，喝了一大口。他说：“前面还有两天的路。要是再来，我怕挡不住。”林宸说：“我守后半夜。你让人把车赶紧些，别掉队。”钱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客气话。他站起来，去安排人手。林宸坐回火边，把灵力转了一圈。刚才那几下没耗多少。可他心里清楚，这些人不是冲商队来的。他们是冲他来的。他在坡上看见其中一个人腰里别着的短斧，和白天那个壮汉拿的一模一样。那伙人没走远，他们在等机会。
天亮后，车队早早出发。钱顺把马车赶到最前面，让林宸走在队伍中间。林宸没推。他把苏清月和林小满安排在马车中间，自己走在马车外侧。他的感知一直开着，把前后左右都罩住。走了半日，路上没有异样。可到了午后，林宸听见后面有马蹄声。他回头。后面远处的山道上，有三匹马正朝这边赶。马上的人影看不真切。钱顺也听见了，脸色发白。他说：“是马匪？”林宸说：“不像。马蹄声很整齐。可能是边军的巡逻。”他让钱顺把车靠边，自己站到路中间。那三匹马越来越近。马上的人穿着灰绿色短甲，腰里别着长刀。领头的是个瘦高个，脸长，颧骨高。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宸。他问：“你们是哪来的？”钱顺从后面上来，堆着笑说：“军爷，我们是跑商的。从青梧城来，去鹿鸣城。”瘦高个扫了一眼车队，又看了看林宸。他的目光在林宸腰后的短刀上停了一下。他说：“最近北边不太平，有散兵流窜。你们路上有没有遇到？”钱顺说：“遇到了。昨晚有几个劫道的，被我们打跑了。”瘦高个问：“谁打跑的？”钱顺指了指林宸。瘦高个看林宸。他问：“你叫什么？”林宸说：“林宸。”瘦高个在马上想了一会儿，没想出这个名字。他摆了摆手，说：“走吧。前面再过二十里，有个边军哨卡。你们去报备一下。”他带着两匹马掉头走了。钱顺松了口气，回头对林宸说：“还好。是巡逻的。”林宸没说话。他看着那三匹马的背影，觉得那个瘦高个最后看他的那一眼，不太对。可他没说什么。车队继续往南。
傍晚，车队到了钱顺说的那个哨卡。哨卡设在两座土丘之间，横着几根木栅栏。十几个边军坐在栅栏后面，有的在擦刀，有的在烤火。钱顺上前陪着笑脸，递上货单说明情况。那队正模样的人翻看单据，摆了摆手准许车队通行。车队过了哨卡，又走了一段，在一处树林里扎了营。钱顺让护卫轮流守夜，自己坐在火边，把剩下的干粮分给大家。林宸坐在马车旁，吃了块干饼。苏清月坐在他旁边，用湿布擦他的短刀。她擦得很慢，刀面在火光里反着光。林小满已经睡了，头枕在苏清月腿上。林宸看着火堆，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昨晚的劫匪，今天巡逻的边军。那瘦高个看他的眼神，像在确认什么。他想起周鹤说的“周平可能自己来找你”。那批劫匪里，可能就有周平的人。可他们跑了之后没再回来，说明他们在等更合适的时机。也许在鹿鸣城。也许在前面某个他想不到的地方。他把短刀从苏清月手里接过来，插回腰后。他对苏清月说：“明天再走一天，后天就到鹿鸣城了。进了城，我们先找郑铁说的那家客栈。安顿下来再说。”苏清月点头。她把外衣披在他肩上。林宸没推。他把灵力转了几圈，闭上眼。火堆噼啪响。风从林间过。他慢慢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