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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眼谋生 / 第 270 章

第24章 荒岭拾骨

协议白纸黑字敲定下来,消息很快传遍周边村镇。

有人赞叹陈砚仁厚,愿意拿出自己积攒的功德钱补贴迁葬;也有人私下议论,说他多此一举,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偏偏揽下一桩苦差事。

韩老板嘴上答应分摊一半经费,心里始终憋着一股闷气。这笔开销属于计划外支出,每一分都在削减他的利润。他表面安排财务拨出款项,暗地里却跟手下工头交代:表面配合迁葬事宜,不必太过上心,能敷衍就敷衍。

李三这边,因为教唆寻衅栽赃,被派出所严厉训诫,留下笔录,还退还了韩老板预付给他的酬劳。丢钱又丢人,他心底的恨意半点没有消解,只是不敢再明目张胆动手,躲在暗处窥伺,伺机寻找捣乱的机会。

转眼到了动工迁骨的日子。

冬日的落马岭,衰草漫山,寒风卷着枯草碎茎在坟茔之间盘旋。一座座土坟历经百年风雨,坟包坍塌,石碑断裂倒伏,大半都没有后人祭拜。

乡老召集来各村自愿出力的村民义工,背着竹篓、锄头、麻布口袋、木匣子,陆续登上山头。陈砚也在队伍之中。

旁人看不见漫山遍野徘徊的亡魂,只有他一双阴阳眼,清清楚楚。

无数道灰蒙蒙的魂魄,就守在自己的坟冢边上,紧张、忐忑地看着活人动手。有的魂魄瑟瑟发抖,害怕自己的遗骨被粗暴对待;有的老人魂魄弓着身子,紧紧跟在自家坟土旁边,寸步不离。

“大家慢一点,挖土切莫粗暴。见到骸骨,小心捡拾,妥善放进木匣,不可随意磕碰。”陈砚高声叮嘱一众义工。

乡老也反复提醒众人敬畏先人。

大部分村民心怀敬畏,小心翼翼开挖坍塌的老坟。

可韩老板派过来协助的几个工人,态度十分敷衍。干活毛手毛脚,锄头挥得很重,挖土不分轻重,偶尔碰碎老旧骨片,也满不在乎随手扫进布袋。

每当骸骨被粗暴磕碰,坟边对应的亡魂便会发出无声的哀颤,阴冷的气息一阵阵散开。只有陈砚能够看见这一幕,他立刻上前制止,把敷衍的工人叫到一旁。

“尸骨应当敬重,请轻一些。”

工人满脸不耐烦:“老板只是叫我们过来搭把手,又不是我们家祖宗,哪来这么多讲究。”

这话听得一旁的老乡老眉头紧锁。

陈砚找到工头反映情况,工头嘴上应承转头依旧放任手下懈怠。看得出来,是上头默许的消极应付。

白日众人拾骨,到了夜里义工全部下山,山头便只剩下陈砚一人留守。

漫山孤魂围拢过来,万千细碎的意念涌入他的脑海:恐惧、不安、还有少许微弱的期盼。有的亡魂记忆已经模糊,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记不清,只知道身下这一方黄土,是自己沉睡了一辈子的地方。

陈砚就在荒坟之间缓步行走,低声安抚无数惶惶亡魂。

“不必惊惧,不会炮火碾碎你们的遗骸。我们会把诸位迁往义冢坡,有一方土地安身。”

他一夜守在落马岭,寒风刺骨,整夜没有合眼。

可麻烦不止于此。

第二天清晨,众人扛着工具再次上山。存放麻布、木骨匣、防潮草纸的临时物资棚,一片狼藉。

大半木匣子被砸裂撕碎,麻布口袋被划开,草纸散落一地泡上了夜里的露水。不少收纳遗骨的容器直接报废。

义工们大惊失色。

“怎么回事?夜里难道有人上山搞破坏?”

乡老面色凝重:“山上夜里没有外人施工,明显是有人故意暗中捣鬼。”

不用多想,所有人心里都隐隐有猜测。不是怀恨在心的李三,就是采石场那边有人暗中作祟,想要毁掉迁葬物资,让这项工作难以推进,最后不了了之。

义工群里人心浮动。一部分人心里打起退堂鼓,觉得这事费力不讨好,还会招来小人暗算。

陈砚蹲下身,捡起一块被砸裂的木匣碎片。

他抬眼望向山林边缘,树丛阴影之中,瞥见一闪而逝的人影,身形正是李三。对方察觉到被发现,立刻钻入密林逃窜,消失不见。没有抓拿到现行,缺少人证物证,就算报官,也很难定罪。

老周接到消息火速赶到山上,勘察现场,查看被损毁的物资。

“李三有重大嫌疑,但是没有当场抓获。我安排人员夜里上山布控蹲守。”老周说道,“只是物资损毁,要重新置办,又要耗时间。”

重新采购木匣麻布,又是一笔开销。

陈砚平静说道:“损毁的物资费用,依旧从我那笔功德款项里面支出。工期不能停下。”

他早已做好钱财损耗的心理准备。钱财用来渡人渡魂,本就是这笔钱的用处。

义工看见陈砚不计得失,依旧坚持,原本动摇的人心又安定下来。大家分头下山,从家中拿来自家闲置木箱、粗布,凑齐临时物资,拾骨工作勉强继续。

可接连几日的破坏骚扰,已经扰动了山上亡魂。

夜里,山头的氛围彻底变了。

往日孤魂只是惶恐不安,不会作祟伤人。可接连看见存放遗骸的器物被恶意毁坏,感知到人间的恶意,大量亡魂积攒的不安化为怨气。

夜色下,漫山的影子不再温顺。山间阴风骤起,枯枝乱舞。

有晚归的采石场工人路过山脚,亲眼看见山头上黑影晃动,听见似有若无的哀哭声响,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跑回工棚,说山上闹鬼。

流言迅速在工人之间炸开。不少采石场工人夜里不敢靠近落马岭,干活人心惶惶,施工效率莫名往下掉。

韩老板得知之后怒火中烧。

他把一切过错都算到陈砚头上,认定就是陈砚故弄玄虚,制造闹鬼传闻,用来恐吓工人,逼迫自己妥协。

韩老板压下怒火,表面依旧维持合作姿态,心底已经酝酿出新的手段。他打算向镇政府递交一份情况反映,声称迁葬工作引发民间恐慌,影响采石项目正常施工,要求镇里介入叫停集中迁葬义冢的计划。

一边,李三还在暗处伺机而动;一边韩老板准备走官方渠道发难;山上怨气渐生,亡魂躁动不休。多重危机一同压向陈砚。

这天夜里,义冢坡方向,陈砚独自站在月光之下。

无数带着怨气的孤魂,层层叠叠围在他的四周,悲戚的呜咽在晚风里回荡。

他知道,如果义冢计划就此夭折,一旦爆破开工,这成千上万的亡魂将彻底无家可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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