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赵夫人的宴席回来之后,徐淩便察觉到母亲少见地心浮气躁,原本因为哥哥专心读书而生出的平静温和早就已经消失不见,私下里总唉声叹气的。
若是换做往常,母亲有了心事,必然会和徐淩一吐为快,偏偏这次却始终一句话都没说,叫徐淩不免心生疑惑。
仅仅如此也就算了,偏偏这几日母亲将哥哥看得极严,即便哥哥每日只专心准备解试,母亲也总是时不时将令安叫去,询问哥哥每日如何。
如此一来,让徐淩不得不疑心,母亲是不是对哥哥和裴三娘的事情有所察觉。
尽管她未曾留心到母亲与林大娘子是否同席闲聊,但想到裴玉旋同她说过的有关裴三娘的是非,也知道裴家对于这位裴三娘很是排斥,光是裴玉旋和裴玉娴姊妹两个传出去的闲话,就已经足够让裴三娘遭遇他人的别样目光。
若是平时,徐淩自然要去找哥哥商量对策,这样的事情是怎么都不能瞒着他的,但以娘的意思,大抵是不希望这件事影响哥哥,怎么说也要等到解试之后。
如此一来,徐淩也只能想着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二。
“妈妈,娘还在忙吗?”
陈大娘子身边的妈妈见是徐淩这个小娘子过来,连忙扬了扬声音:“小娘子怎么来了?今日不是要练琴吗?”
见她如此刻意,显然是在提醒屋内的陈大娘子,徐淩心下已经明白,母亲十有八九是在暗中打探这件事,只是碍于涉及私情,所以才有意隐瞒她。
思及此处,徐淩微微一笑,让冰容端着茶具上前,“今日的琴已经练过,我一个人在家中亭子里赏鱼无趣,就想着来找娘一起喝茶。”
近来陈大娘子面上佯装无事,私下里却始终愁眉不展,让近前的几个仆妇都颇为担心。如今有小娘子从旁宽慰开解,她们能放心一些不说,平日里近前伺候的日子也好过。
因此听到陈大娘子叫人进去,仆妇连连笑着迎徐淩进去,又催促人去多烧些热水备用。
徐淩进去一瞧,只见几个仆妇都不似平日里在院内伺候的模样,倒像是刚刚从外面回来不久,纷纷站在母亲面前,个个低眉顺眼。至于母亲的脸色,虽然在见到女儿时稍有缓和,但看着也是愁眉苦脸的。
徐淩目光一转,看到桌上放着的佩玉,正是先前哥哥常在身上戴着的,一时间不免生出几分惊讶,随后又努力将讶异压在心底。
陈大娘子挥挥手,语气中似是有些无力,“好了,你们下去吧。”
“是。”
徐淩坐在母亲身边,叫冰容将茶具放下,方才笑呵呵地开口:“娘是又为家中的账目操心?”
祖母身为大长公主,虽然家财丰厚,名下田产商铺众多,但花钱也往往是大手大脚,家中的账目都是陈大娘子在管,看到祖母祖父的开销,难免会有些头痛。
陈大娘子哪里是为这个烦恼,但见女儿这样说,也只能笑了笑:“待到你哥哥考中进士,家中进项更多,你祖母有孙媳劝说,总会收敛一些的。”
徐淩笑着应了一声,一面研磨茶粉,一面问道:“哥哥的玉佩怎么在娘这里?”
陈大娘子这才发觉自己竟然忘记将玉佩收了起来,只是她在女儿面前一向不曾说谎,一时间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借口。
好在徐淩很快便开口:“是不是掉了?哥哥他一向粗心大意,平时也不怎么检查身上穿戴的东西。”
陈大娘子等到女儿递来的借口,立刻借坡下驴:“正是,你哥哥他这玉佩掉在家中,还好是自家人捡了起来,要是落到外面,说不准要传出什么话呢。”她说着说着,显然是已经藏不住怨气,吐露出了一部分实情。
徐淩听到这里,不由微微一愣,心中很是意外,原本在碾茶的手也停了下来。
听母亲的意思,似乎是哥哥将玉佩交给了别人,且闹出不小的动静……只是如此听来,这个人似乎又不是裴三娘。
徐淩试探着问道:“是谁捡着的?”
陈大娘子冷哼一声,没有说明究竟是谁,只是恨铁不成钢地开口:“我原本还觉得你祖母要你哥哥从小离开京城,去那么远的地方求学是太过狠心,现在看来还真没有错。你看看他,回来才多久,连他身边的令安都学会说谎了,我问他玉佩去哪儿了,他说是弄丢了,我问他在哪里弄丢的,怎么也不和家中说一声,他又答不上来,怕不是要故意将我气个半死。”
徐淩将茶粉倒入盏中,顺着母亲的话道:“令安有时是粗心了一些,可这些年都是他跟在哥哥身边鞍前马后,怎么会是故意的?再说这玉终究是掉在咱们家中,又没有被外人捡去,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娘还担心什么呢?上面又没有刻着咱们家中的字,就算被别人捡走也不过是丢了个小玩意儿,哪里就会牵扯到哥哥……”
提及这个,陈大娘子更是有苦说不出。
方才叫进屋内的那几个仆妇正是陈大娘子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几人出去打听了一圈才得知,先前七夕的时候徐治不知为何去了丰乐楼,不光如此,他因为随身带的钱财不够,便把玉佩抵在那里请人家唱曲儿,只是一时忘了,并未赎回,还是陈大娘子让人赎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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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换作旁人,歌伎或许还不知身份,可偏偏徐治生得不同,那一颗朱砂痣便将他的身份漏了个底儿朝天,这歌伎虽然未曾到处宣扬,但当日在丰乐楼的官宦富家子弟不在少数,自然有好事者认出徐治后将消息扬了出去。
尽管这件事未曾闹得沸沸扬扬,徐治还未步入仕途,又有大长公主这个祖母庇佑,与官家关系亲密,被人听去至多不过是少年风流罢了。
但在婚嫁这桩事上,太过风流便不是什么好事,至少在汴京城内,与徐家门当户对的人家,没有谁会硬着头皮找这么一个郎君作为女婿。
陈大娘子愈发怄气,终于忍不住大吐苦水:“还用得着上面刻着你哥哥的名字?没有名字就已经要闹到人尽皆知了!”
她说完,见女儿好奇地打量自己,方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己刚刚说漏了嘴,陈大娘子一时懊恼得恨不得将舌头咬下来,暗骂都是这档子事情扰得她心绪不安,竟然当着女儿的面将事情说了出来。
以女儿的聪慧和贴心,见她如此,必然会细细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就是陈大娘子有心隐瞒,也未必能够瞒得过去。
果不其然,徐淩也不再管茶水的事情,只是开口问道:“娘,这玉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陈大娘子拉住女儿的手,“你一个未婚的小娘子,还是不要打听这些。”
徐淩听到母亲这般说,面上的担忧更加掩饰不住,忍不住问道:“是不是哥哥闯下什么祸,让娘费心了?娘和我说说,就算我想不出法子,至少也能让娘一吐为快。”
这段时日,陈大娘子私下安排家中可靠仆妇去打探消息,得知此事已然传开,不光往来的贵妇人们,就连市井间的不少闲汉懒妇都把这事当成谈资,她心中大为郁闷。
如今女儿已经说出这样的一番话,陈大娘子又怎么忍得下去,终于是将她查到的事情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徐淩听完母亲所说,不由心下暗惊,深知自家哥哥心中惦记着三娘,正愁不能将三娘娶回家中,绝不会做这样主动败坏自己名声的事情。
徐淩思来想去,想着应当只有一个可能,只怕七夕那日两人一起见到歌伎、听了曲子,两人身上都没有足够打赏唱曲的钱财,哥哥这才将玉佩充作钱财给了歌伎。
可若是两人一起去看,又怎么会只有哥哥一个人的风言风语传出去呢?
徐淩正有些困惑,陈大娘子已经愤愤不平地说道:“要我说,都怪那些人和那裴三娘一样,多嘴多舌,哪怕真是唱了一支曲儿又如何?”
徐淩听到母亲提及裴玉韶,更加惊诧,“裴三娘?裴三娘多嘴多舌什么?”
以她对裴玉韶的了解,她绝不是会多嘴多舌的人,否则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裴玉韶也不会说出那样一番话来,全然忽视徐淩的身份。
陈大娘子又将林大娘子的话转述一番,其中更多了不少自己这些时日攒下来的怨气,随后她又忍不住道:“我看她怕是见不得别人好,嫉妒你哥哥过得顺遂,想要抹黑你哥哥,所以那个裴三娘才想着告诉嫡母,她以为裴家人都记恨当初你爹爹没有帮忙的事情,没想到那林大娘子还算是个厚道人,没有到处去说,还私下里偷偷告诉我。其他人……哼,怕不是一直在背后暗暗嘲笑咱们家。”
徐淩终于忍不住开口:“娘,裴三娘若真是多嘴多舌,怎么会只和林大娘子、玉旋说这些呢?先前我也见过她两次,她不像是那样的人,况且她在京城没什么朋友,平日里只和姊妹们在一起。”
陈大娘子却是早就已经想好了裴玉韶的缘由,“那是因为她不懂规矩,所以才没什么朋友。若是她有朋友,只怕这桩事会闹得更大!就说先前打马球那事,分明是她闯的祸,却躲在你哥哥身后,连当着我的面道歉都没有,自己坐在那里和赵夫人家的儿媳说说笑笑的,哪有一点晚辈的样子……”
她越说越觉得可能,忍不住凑近女儿,问道:“迅娘,你说会不会是那裴三娘想要攀附权贵,看中了你祖母和你哥哥,就想着看你哥哥的婚事被搅黄,万一哪一日就轮到她了呢……”
徐淩见母亲这般笃定,不由在心底暗叹一声,但又不能将哥哥和裴三娘的事情告诉母亲,只好开口劝说:“方才娘不是也觉得我说的不错,三娘没有这种本事吗?况且三娘是陈州人士,怎么会有在京城的朋友呢?我倒是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若是那日在丰乐楼有达官贵族看见,在咱们这些宅院里面有所传闻也就罢了,怎么连市井百姓也有不少人知道呢?实在是古怪得很,我看说不定是有人故意做局。”
陈大娘子听到女儿的话,不由一怔,心中登时警醒起来,也不再疑心这是后宅阴私,只追问道:“做局?做什么局?你哥哥就是个读书的学生,有什么值得做局的?”
徐淩见母亲总算安下心来,不再纠结裴玉韶的事情,知道母亲已经将自己说的话听了进去,方才接着说道:“娘仔细想想,这京城中的公子哥儿有几个没有听过曲的?传话再难听也就是‘风流’罢了。可哥哥如今愿意下苦心读书,料想明年春闱过后步入仕途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到底是眼下事发可怕,还是为官后事发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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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娘子只疑心是她们这些妇人之间或是逞凶斗狠、或是多嘴多舌,从未往这个方面想过,一时间呆在原地。
“若是将这件事掩下去,将那玉佩藏起来,待到将来哥哥为官时再拿出来,到时候再随便找几个歌伎污蔑一番,台谏那边保不齐就要群起而攻之。如今闹成这副样子,也不过是让一些原本有意和咱们家中结亲的诗书官宦人家歇了心思,到底算不得什么损失。”徐淩让冰容冲茶,将热茶送到母亲面前,方才接着说道:“可见这做局之人并非想毁了哥哥的仕途,而是想要拿捏哥哥的婚事。”
这一番话可谓是条理清晰、头头是道,原本还在气头上的陈大娘子听完女儿这一番话,不由陷入沉默,只一面抚着女儿的手,一面思量着女儿的话。
仔细一想确实如此,徐治尚不是官身,请人唱曲不算越界,徐治本人更没有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至多是名声稍稍受损,而这样的轶闻放在汴京城中本就算不得什么,除却婚事上让徐家受限,再没有什么多余的坏处。
陈大娘子想到这里,一时间差点气笑,咬牙切齿道:“若是真有人幕后筹划,我还得谢谢她不成?多亏她没有下死手!”
徐淩听出母亲话里话外的怒意,只得尽力安抚,“现下哥哥还在准备解试,这些事情就暂时不要说了,否则也是徒增烦恼,尽量补救才是最要紧的。哥哥已经不是孩子,尤其是这些人情世故的东西,总该让哥哥多学一些,以后在仕途上也能用得上。”
陈大娘子对女儿一向信赖,听到这话自然也能明白,如今事情已经发生,也就只能尽力补救。
陈大娘子握紧女儿的手,沉声道:“你说的是,只是你哥哥那样,还觉得自己年纪还小,做什么事都是一根筋,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学会的。”
徐淩仍怕母亲继续迁怒裴玉韶,接着说道:“所以啊,别人暗害固然可恨,可咱们自己也得小心。这次也是哥哥自己思虑不周,和上次非要在马球场上躲着看书一般,是他大意了。解试之后该叫哥哥安下心来,多向爹爹讨教,以后做事不能再这样没头没脑。”
她见母亲不似刚才那般恼火,暗自松了一口气,方才补上最要紧的那一句:“所以娘就不要和裴三娘计较了,你又没有和她说过话,只听林大娘子一面之词,那不是和传哥哥闲话的人一样了吗?”
陈大娘子被女儿这样一番纾解,心中已经好了许多,便点点头应了下来,只是又忍不住转头看向徐淩,疑心道:“难得见你这样为别人说话。怎么回事,你认识她?”
徐淩深知陈大娘子并未完全放下对裴玉韶的芥蒂,这个时候若是承认,怕是更加影响母亲对于裴三娘的印象,为她增添麻烦,便赶紧解释:“平日里我和玉旋见面,自然也见过裴三娘。玉旋同我说过不少三娘的事情,虽然不曾直接说她不好,可也总是少不了暗示。可难道我要因为别人的话来否认自己亲眼看见的事实吗?这可是爹和娘交给我和哥哥的道理,我们都一直记在心上呢。”
陈大娘子闻言这才放下心来,叮嘱道:“娘知道你最听大人的话,就算她如你所说,是个不错的小娘子,但她那样的身份规矩,你要是和她沦为一伍,不是丢你自己的人吗?”
徐淩明白母亲的担忧,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难以说服母亲,只能道:“娘,爹爹能够有今日,终究还是要靠自己的,也正因如此,咱们才能和这些所谓门第高贵的人交往。若是只依靠祖母,哪还有今日?哥哥也是这样,不能总指望着靠别人,哥哥也好,我也罢,终究还是要靠自己。”
陈大娘子见女儿如此,虽然有些无奈,但还是点了点头,“好好好,娘不管你这些,你自己开心就好。”她说着说着又有些抱怨,“难怪你祖母常说你最像她,就连我这个做娘的都说不过你,看来咱们家的才女是越来越厉害了。”
徐淩见母亲不过是温柔的抱怨,便笑着搂住母亲的手臂,靠在她肩头,“那也是娘教得好。”
“你啊。”陈大娘子点点女儿的额头,“明日不是要和十二一起出去玩吗?你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我可是和十二他娘说好了……”
不等母亲说完,徐淩面露窘迫,连忙打断:“好啦,娘说这个做什么?我们就是出去看看瓦子的热闹而已。再说十二也是为了王妃和他的小外甥们,又不是只有我们两个……”
陈大娘子只当她是害羞,笑着点点女儿的眉心,“我不说了,不说了,不然我们迅娘该害羞了。”
? ?迅娘智商极高(点头)
? 本来想今天就把加更写出来的,没想到没赶上,明天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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