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韶虽然未曾察觉他那一瞬的恐慌，但也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话必然会动摇徐治的心意。
只是她思来想去，总觉得这般瞒着徐治实在不好，倒显得她自作多情，一厢情愿地为徐治好。
将心比心，若她是徐治，难道愿意被人瞒着？到底这是他们两个的事情，理应一起承担。
况且裴玉韶有自己不得不做的事情，也该与徐治坦诚相待。
裴玉韶见徐治面色苍白，显然是因为自己方才的话不知所措，一副患得患失的模样，裴玉韶还未开口，徐治便已经颤着声音开口问道：“三娘说这些……是要和我一刀两断吗？是因为我是徐家的儿子？”
裴玉韶微微一愣，怎么也没想到徐治竟然会问这个，心中有些哭笑不得，但意见徐治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竟连眼眶也开始泛红，裴玉韶不觉有些心软，轻声道：“呆子，我什么时候说要和你一刀两断的？况且我的原话是什么？”
她虽然否认一刀两断，却并没有反驳徐家的事情。
徐治却未曾想到这一点，只是将裴玉韶刚才所说的话复述一遍，方才明白过来，“三娘说的是暂时……”
裴玉韶盯着徐治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进京是意外，但留下来却不是，我还呆在裴家是为了我娘的事情。上次我们两个在华严尼寺见面，也是因为这个。”
徐治方才回想起来，两人在华严尼寺见面，三娘特意让自己保密曾经见过她的事情，当时只以为她是怕被其他人发现裴家活动关系，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缘故。
“难怪……”徐治低声喃喃：“难怪三娘上次在华严尼寺的时候说自己有要紧的事情，原来是这个……”
“我查的事情会牵扯裴家的人，要是想得偿所愿，就必须要把裴家搅成一团浆糊，到时候的裴家只会比眼下更臭更烂，所以你还是……还是……”裴玉韶说着说着，竟然有些说不下去，只能小声改口：“还是再想想吧。”
徐治听到她放软下来的话头，方才松了一口气，轻声道：“我是怕自己不够好，所以才让三娘这般瞧不上，好在三娘不是因为这个才……”
见徐治如此，裴玉韶直直地望着他，忍不住再三提醒：“你的祖母是大长公主，你爹爹是什么枢密院院事，你娘是大家族出身的娘子，徐小娘子更厉害了，只凭这份家世，在你家人的眼中，裴家就已经高攀不起，更不用说是我。”
即便裴玉韶自豪于只凭自己的力气吃饭，却也知道自己没办法改变其他人的想法，尤其是前有林大娘子在外说母女两个的坏话、后有这些人自觉种田耕地是上不得台面，料想徐家那一关没那么好过。
徐治却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反而认真地注视着裴玉韶，“我喜欢的是三娘，和裴家无关。裴家再坏，也不是三娘能够做主的；三娘再好，也和没有养育过三娘的裴家没有干系。况且既然是为了母亲，那是理所当然，这是自古以来就为人称赞的事情。我年纪还小的时候，祖母和父母就教导我一定要以‘孝’为先，他们怎么会不欣赏孝顺的人？所以就算三娘再怎么出格，有‘孝’字在，祖母和大人也一定可以体谅的。”
他信誓旦旦地说完这番话，方才压低声音，说出自己的心声：“我只要三娘的心不变。”
裴玉韶对上他的目光，这次却没有仅仅看到徐治，她不由想到宋老太君、裴承训、甚至是林大娘子，即便她没见过徐治的长辈父母，也能猜到他们究竟是如何想的。
但她难道因为这些就要有所退缩吗？难道她会害怕这些人，这般不是既辜负了自己、又辜负了徐治吗？
想到这里，裴玉韶终于还是松口：“好，我答应你。只要你坚持，我也和你一起坚持，决不后退，我等着你考试后向我提亲。”
徐治见她目光决然，可见是已经答应了他不成体统的“提亲”，心中顿时被狂喜吞没，不觉捧起裴玉韶的手，包裹在自己的双手之间，温声道：“谢谢你，三娘。”
裴玉韶眨眨眼，因他这没头没脑的话而生出几分疑惑，“谢我什么？”
徐治低声道：“谢谢三娘愿意相信我，谢谢三娘愿意答应我。”
他本以为三娘会因为他的家人而一口回绝，从此一拍两散，但见裴玉韶这般，显然是还愿意给他一个机会，徐治怎能不心生感激。
裴玉韶因他所说心中一软，面上不由浮现笑容，“说得好听，我可不是因为你……我是为了自己的心。再说哪有那么简单就叫你来提亲的，你要和我约法三章。”
“约法三章？”徐治不由站直了身体，如同迎接官家的旨意一般郑重其事。“三娘尽管说，我一定做到！”
“八月就是解试，从现在起，到开榜之前，你不许再因为我的事情分心。既然你要提亲，就得堂堂正正拿着功名来提。”裴玉韶见他连连点头，接着说道：“第二，我不会因为你的缘故就放弃查我的事情，不光是你，就算官家要拦我，我也绝不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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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治听到第二点，不由愣了愣，虽然知道裴玉韶所说的要事与她的母亲相关，却还是忍不住有些失落。
但正因为裴玉韶是这般的人，他才会如此钦佩她、爱慕她。
想到这里，徐治忍不住道：“三娘，我也能帮得上你……”
“第一件事刚刚答应便忘了吗？我的事情本来就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办完的，解试之后还有春闱，要是耽误了你的学业，我们两个不就更没可能了么？”裴玉韶说完，见徐治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眉梢眼角透出愧疚的神色，连忙道：“再说我已经找到可以帮我的人啦，他可靠得很，你就放心吧。”
徐治原本想追问那人是谁，但对上裴玉韶的目光，又觉得自己既然帮不上忙，多嘴问这些又有什么用处，便轻轻握紧她的手，问道：“那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最后一件事……”裴玉韶呼出一口气，郑重地说道：“要是我们两个事情不能成，不论是什么原因，你只管告诉我就好。我明白的，这不怨你，也不怨我，大家坦坦荡荡、好聚好散。但你要是一声不吭，别怪我打上徐家，亲自把你揪出来。”
徐治未曾想到裴玉韶会再次提及这一点，想到妹妹口中三娘所说的“江湖儿女”四字，似乎她总是忧心他们两个的未来，觉得那是飘忽不定的事情，即便他努力承诺，三娘也始终无法在这一点上取信于他。
徐治不觉怔怔地凝望裴玉韶许久，方才开口：“前面两件我都答应，但第三件事……”
裴玉韶微微歪头，“嗯？”
徐治牵着她的手，郑重地许诺：“我一定不会让第三件事成真的。”
婚事最为难过的就是家人这一关，若是连他都退缩，三娘岂不是要面临更多困扰？
裴玉韶微微一怔，不由露出一个笑容，她打量徐治许久，方才从地上的花枝上摘下一朵红色蜀葵，抬手簪在徐治的发间，轻声道：“呆子，我等着你来提亲。”
徐治因为她的轻声细语而欢欣雀跃，用力地应声：“三娘放心！我这就回去求祖母和爹爹，只要考中解元，就答应我一件事情，到那时候，他们一定会答应我来裴家提亲的。”他说完又目不转睛地盯着裴玉韶，眼神中满是对裴玉韶的希冀，“三娘，若是我真的考中解元，能不能……先去府上提亲……上次我已经和裴将军透露过提亲的意思，裴将军不仅没有反对，还笑呵呵地答应了，只要我家的大人同意，裴将军也一定会同意的……”
裴玉韶心道这样作风不大像是裴承训，原本有些犹豫，但见他那副样子像是小时候等着吃蜂蜜的自己，半开玩笑道：“难道你怕我反悔？”
徐治不想同她说出自己心中对于风筝一般的人儿的不安，好似明明年长几岁的他却无法为她遮风避雨一般，只是少见地流露出几分倔强的神情，“我只是想让三娘知道，我绝不是胡闹，是真心想要同三娘共度余生。”他说着说着便红了脸，“况且订婚之后，便也算是半个夫妻，我肯定会快些成熟，担起该担的责任，护好三娘。”
裴玉韶听到他说出“半个夫妻”这样的话，不由也红了脸，呸了一声，“什么半个夫妻！胡说八道，好不要脸！就是乡下也没有这样的！”
她的话虽然满是嫌弃，语气中却只有嗔怪的意思，可见并未因此羞恼。
徐治自然也察觉到这一点，顿时喜不自胜，“三娘放心，我一定会考中解元，亲自去裴家提亲的！”说罢便一溜烟地没了影子，只是看他匆匆忙忙地离开，还不忘用手护住头上的蜀葵，好似那是状元郎头上簪着的红牡丹一般。
裴玉韶一手扶着栏杆，踮起脚尖张望着看向徐治的背影，那身影如同一只欢快的小鸟一般，很快便在人群之中消失不见。她心中百般滋味交织，刚刚缩回身体，一阵夜风吹来，将她头顶屋檐一角悬着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叫人无端心慌，裴玉韶连忙离得那灯笼远一些，免得掉下来砸中自己。
绿晓见裴玉韶关切地目送着徐治离开，徐治更是恨不得将嘴角咧到耳根子后，便知道两人这一番话应当很是顺利，不由为裴玉韶高兴。
绿晓走到裴玉韶身边，抿唇笑道：“瞧徐三郎那样，不知道还以为是考中了状元。”
裴玉韶笑了笑，却没有如往常那样与绿晓调侃几句。
绿晓瞧见她面上少见地流露出几分淡淡的忧愁，主动开口宽慰：“徐三郎求学这么多年，解试一定会顺利的，若是真的考中解元，料想春闱也不会出错，到时候又有大长公主在，还愁不会有好前途吗？到那时候，自然是徐三郎说一不二。”
裴玉韶却只是垂下眼睑，“大娘子要是知道这样的事情，恐怕会忍不住出手吧。”
绿晓闻言不由一愣，知道裴玉韶所说没错，林大娘子想要促成徐三郎和裴二娘的婚事，若是知道徐三郎心中记挂着的竟然是三娘，恐怕她们以后的日子会更加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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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是一双有情人，偏偏无数双手争着要分开这两个人。
“小娘子……”
裴玉韶虽有忧愁，但转念一想，这倒也不失为一个激将法，要是引得林大娘子出手，就会露出更多破绽。恰如杨稷所说，用小事引出大事，抓住其中一个，未必不能将当年的事情重新翻出来。
只是如此行事，又有利用徐治的嫌疑，倒让裴玉韶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愧疚，好似自己对于徐治的想法不再如同当初那般简单，仅仅是看到这个人就心中高兴，而是混杂了一些本不该有的心思。
绿晓听裴玉韶说出心中想法，却见她神情复杂，既有忍耐，又有愧疚，安抚她道：“小娘子何必想太多，都说‘做人论迹不论心’，徐三郎怎么会因为这个就埋怨小娘子？若他当真因此生怨，反倒是一桩好事，可见他并非良配，不过是贪恋一晌欢欣，反倒叫小娘子看清他为人究竟如何。”
听到绿晓这般为自己说话，裴玉韶回望向她，笑眯眯地问道“绿晓姐姐怎么也和紫霰姐姐一样越来越护短？”
绿晓面色一窘，“我……这怎么不算公道话呢？”
裴玉韶因为她的话而轻松许多，也不再多想这些还未发生的事情，只是惦记着之后无论如何要将两个姐姐的身契要来，好让她们放归良民。
裴玉韶将地上的花重新拿起来，“咱们回去吧。”
裴玉韶这一趟出去时间不短，回去的时候却只见到裴玉娴和裴玉连在屋内，她正有些疑惑，裴玉连已经扑到她身边，“三姐姐，你去哪里了！大姐姐和二姐姐见你一直没有回来，都带人出去找了……”
裴玉韶懊恼自己竟然一时忘了时间，连忙道：“那我现在去找她们！”
裴玉娴凉凉开口：“行啦，叫个丫鬟去报信就好，这么大费周章做什么。”说罢就吩咐缃叶去叫门口守着的婆子，将裴玉辞和裴玉旋连同几个丫鬟叫回来。
裴玉韶自觉犯错，乖乖站在一边，心中料想少不得要被裴玉旋阴阳怪气一番，就是大姐也少不得要念叨她。
果不其然，裴玉辞一回来就上前来回摩挲裴玉韶，确认她平安无事，方才训斥：“你这丫头！这么多人，你跑到哪里去了？”
裴玉韶只找了个借口，“刚才外面有人唱歌，我就去瞧啦，看着她要走，就跟在后面走，本以为她还会唱呢，没想到只唱了一曲就走。”
裴玉辞知晓她大抵是没看过这样的新鲜，无奈道：“那些歌伎唱一曲可不便宜，你要是没有钱，她们哪里会给你唱歌？你倒是胆大，也不怕遇上先前咱们见过的拐子……”
裴玉韶一向天不怕地不怕，惟独在大姐面前唯唯诺诺，倒叫旁边的裴玉娴自觉出了一口气，竟然少见地附和起了裴玉辞的话，借机训斥裴玉韶：“就是就是，大姐姐这可是为了你好，你可不要像对我们一般不识好歹。”
若是换做平常，裴玉韶必定要还嘴，但今日确实是自己犯错，裴玉韶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瞪了裴玉娴一眼。
裴玉辞岂会没有发现裴玉韶的眼神，伸手一点她的额头，“你看什么？”
“大姐，我错了。”
乖乖道歉后，裴玉韶收回目光时一扫，却见裴玉旋自从回来便一言不发，眼圈还有些红彤彤的，也不知道究竟为何。
裴玉辞见她总算是听话一些，这才长叹一声，想着时候不早，菜色也已经上完，不如早些回家，免得之后又生出事端来。“行啦，少在这里卖可怜，咱们快些回去歇息吧，明早看看喜蛛有没有应巧，看了自然就知道你们今日许的愿望有没有成真。”
裴玉韶也已经没了呆在丰乐楼的兴致，立刻附和起来。
今日这一场席面，各人各有满足，便是最爱挑刺儿的裴玉娴也没有说什么，在外面逛了一整日，大家都有些疲惫，如今能够回去休息，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也就只有裴玉旋一人少见地沉默，不知怀着什么心思。
? ?徐三：恋爱使人奋发图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