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韶何尝不知道杨稷所说不错，林大娘子之所以敢做下那些事，不只是因为她心狠手辣，更是因为她有林家撑腰。
裴玉韶只有自己一个人，却要面对林大娘子和她背后的林家，甚至一旦有所冲突，裴家会立刻站在林大娘子的那一边，果断抛弃她这个微不足道的“三娘”。
但如果裴玉韶因此生出惧怕之心，就此放弃，从此以后心安理得地享受在裴家的日子，拿着裴家的小恩小惠回到陈州，那便是在明明有机会的情况下走上娘的老路。
这样做不仅对不住娘，更对不住她自己。
杨稷听完她的话，已经听出裴玉韶语气中的破釜沉舟、宁折不弯之意，他自然很清楚，裴玉韶并不只是想得简单，认为只要拿出证据便能换回公平的裁决，而是不希望因为这些事情改变她的行事规则。
“三娘的意思我明白，但三娘可有想过，陆娘子的清白和扳倒林大娘子其实并不冲突。”
听到他的话，裴玉韶不由微微一愣，沉默不语，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石砖。
“三娘前去搜检虚云，不正是猜到林大娘子与她关系密切吗？三娘仔细想想，林大娘子对虚云违背国法的事情会一无所知吗？只怕她也一样参与其中，还少不得为虚云牵线搭桥，到时候便能掌握把柄，便于利益勾结。”
裴玉韶先前只是惊讶杨稷口中的大事，经他一点，方才将林大娘子和这件事联系在一起，小声嘟囔道：“你要是不说，我怎么知道会有这样违法乱纪的事情……”
虽说先前紫霰打听到虚云与不少官眷有所来往，但京中妇人酷爱慈善，与寺庙道观来往频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裴玉韶唯一做过的触犯国法的事情也就是顺手割了说她娘坏话的人家的两把麦子，偶尔杀杀价、占占便宜。
若非杨稷说明情况，裴玉韶又怎么能想到京城的人这般胆大，敢占国家和官家的便宜，料想“天书”上面的米字指的应当是地或者钱。
想到这里，裴玉韶忍不住念叨起来：“难怪我种这些年的地都没有发财，原来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仔细想想，林大娘子能让虚云改名换姓来到汴京，除却对方手中有她的证据，所以不能斩草除根之外，必然也有将虚云放在眼皮子下盯紧的想法。
但即便如此，虚云还能在华严尼寺来这么一出，林大娘子是绝不可能一无所知，甚至她有可能是支持的。
由此也能猜到，这两人的关系已经不光是当初的利用关系，而是更进一步有了合作。
只是不知道裴承训等人是否清楚还有这层关系的存在，但想到裴承训那副窝囊模样，十有八九是不知道的。如此看来，倒不如叫林大娘子出去当官，以她暗中发展的手段，兴许治军打仗是一把好手。
杨稷见她此时还能如此“看得开”，既觉无奈，又觉好笑，道：“不知道三娘将事情查到什么地步了？”
听杨稷忽然问及家事，裴玉韶有些警惕地盯着他，目露怀疑，“你问这个做什么？”
“既然三娘已经同意与我联手，我自然也要知道三娘究竟调查到了什么地步。”
夜风吹过，院内一角挂着的灯笼摇摇欲坠。
杨稷见她一言不发，显然不愿意同他这个外人说起这些事情，接着道：“以这些官员的狡猾程度，想要仅凭一些纸上的证据就直接进行审问，确实有些麻烦。我需要一个由头审问虚云，但她的比丘尼身份特殊，里面牵扯的官员不在少数，若是大动干戈地缉捕虚云，只会引起其他人的警觉。但如果只是三娘的家事，他们大概只会静观其变，免得引起怀疑。”
裴玉韶这才明白过来，忍不住皱起眉头，“都军的意思是，想要用我娘的事情来作引子，四两拨千斤？”
杨稷轻轻颔首，“正是。三娘给我的这些证据，我也会尽快核查解决，到那时候，便可以齐头并进，不愁不能将她们正法。”
他见裴玉韶仍旧有些犹豫，接着说道：“况且三娘难道不想想，若是不能将林大娘子乃至林家绳之以法，先不说你能不能功成身退，你身边的丫鬟又该如何？恐怕不用林家开口，裴家就会为了泄愤将她们处置，更严重的还会将她们送到林家手中……”
裴玉韶听到他这么说，搭在手臂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平日里她嘴上说着一个人，但也很清楚自己身边还有紫霰和绿晓，林家权势虽然不到遮天蔽日的地步，但要对付绿晓和紫霰一家却是再简单不过。
裴玉韶自己可以奋不顾身，却不想牵连身边的人。
“三娘或许不愿意听这样的话，但世上的事情往往如此，想要惩治坏人，有时候必须要和他一样狡猾可恨，如此才能达成目的。”杨稷见裴玉韶低下头，宽慰道：“即便三娘用的是雷霆手段，却是出自一片菩萨心肠，又何必担心自己也会成为同他们一样不择手段的人？”
裴玉韶未曾想到杨稷竟然能猜到她心中那或多或少的惶恐，与他对视良久，终于忍不住道：“听都军的意思是要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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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稷扬了扬手中的几张纸，道：“先不论我想要与三娘联手。三娘给我这些东西，不求任何回报，这是出自三娘的一片好心。但我要是真的毫不回报，岂不是显得没有良心？又怎么配得上三娘的好心？”
裴玉韶听他这么说，立刻摆手：“什么配不配得上的。都军刚刚不是也说了吗，你信我，我也信你。这东西对我没用，对你却有用，给你就给你了，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杨稷却并不接裴玉韶的话头，只是道：“裴家的家事，我这个外人能够插手的不多，但在裴家之外，三娘开口，我必定竭力相助。”
裴玉韶紧紧地盯着他，“都军是在为官家办事，竟然这么信我，难道不怕我帮不上忙？”
杨稷听到她的反问，唇角多了一分笑意，“我对自己的眼光一贯有信心，况且我相信三娘比我更想抓到虚云的把柄，为母亲讨回清白，这份迫切不在我之下。”
这话确实说到了裴玉韶的心中，她沉默半晌，终于开口道：“既然都军这么说了，我当然同意联手。不过……”
“不过什么？”
裴玉韶直勾勾地盯着他，不免生出几分犹豫，杨稷身为都军，行事要比她更加方便，裴玉韶能够和他“联手”已经是万幸，若是惹恼了他，白白错失一个助力，实在是可惜。
但这个问题若是不问出来，裴玉韶又觉得有些耿耿于怀。
思来想去，裴玉韶还是决定问出口：“刚才都军说什么‘菩萨心肠’，难道不觉得我只是为了自己的前途和富贵，一心将脏水泼在嫡母身上的人吗？万一我说的那些都是假话怎么办？”
紫霰和绿晓站在她这边，是因为她们都是女儿，可以对裴玉韶的执着感同身受。也因为她们是朋友，所以紫霰和绿晓愿意冒着风险帮她。
而杨稷和紫霰绿晓不同，两人素不相识，唯一的联系便是崔朗音。即便裴玉韶想要做的事情对杨稷而言有好处，但仅仅因此就能让杨稷帮她，便是裴玉韶自己也是不信的。
“自然是因为三娘做的事情对我有帮助。”
裴玉韶对于这个答案早有预料，虽然有些失望，但也并不介意。
杨稷能告诉她那样的机密已经足够证明诚意，她又何必耿耿于怀杨稷的心中所想究竟如何？只要杨稷能够帮她就已经足够。
“这是一个缘故，至于另一个……”杨稷看向她，接着说道：“比起别人如何说，我更愿意相信我自己的判断、自己的感受。”
裴玉韶听到他所说，不由怔在原地，总觉得这话似乎很是耳熟，但又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听过。
见她呆在原地，杨稷的神情愈发轻松，竟然露出一个笑容，道：“在外面站了这么久，夜风又大，三娘还是快些回去吧。”
裴玉韶干巴巴地哦了一声，转身走了几步，看见不远处是院墙，又返回来道：“我好像走错方向了……”
杨稷见她有些慌张地迈着步子小跑，不忘提醒道：“三娘虽然身处裴家，但也要小心，免得遇上狗急跳墙却没有防备。”
裴玉韶停下脚步，本是想装作没听清，回头偷看一眼杨稷，却没想到他也正看着自己，两人目光交错，虽是在夜色笼罩之下，裴玉韶却仍旧能看清他脸上的神情，不同于先前可恨的模样，此时的杨稷脸上倒是多了些关切的意味。
裴玉韶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只觉得目光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好，她匆匆应了一声，不忘叮嘱道：“都军要是弄懂了那纸上的东西，也要记得告诉我。”
杨稷见她还惦记这桩事，可见并非如她嘴上那般认为纸上的东西对她没有用处，他半是戏谑地开口：“好，我记住了，周大侠。”
裴玉韶听到“大侠”二字，心底不免有些得意，又怕紫霰回来找不到她的人，赶忙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
眼看着裴玉韶的身影渐渐消失，杨稷方才返回宴会厅，只见徐治已经满面醉意，显然是不敌裴承训的劝酒，裴承训则是满面红光，一副乐呵呵的模样。
见杨稷进来，裴承训连忙请他坐下，杨稷见状笑道：“我不过出去一趟，徐三郎怎么已经醉成这样？”
裴承训说话时神采飞扬：“徐三郎当真是少年英杰，方才与我说起解试的事情，已经是势在必得啦！”他的语气颇为得意，俨然是已经将徐治当作了半个儿子。
杨稷听他所说，很快便明白过来，徐治大抵是在裴承训面前有所暗示，方便之后向裴家提亲。对裴家来说，家中子弟尚未取得功名，能有一个身负功名的女婿自然是再好不过，更不用说徐治还是大长公主的孙儿，这样的便宜，裴家怎能轻易放过？
“看来徐三郎后生可畏，难怪将军这般高兴。”
裴承训摸摸短须，眉梢眼角满是欣喜，“朝廷一向最为重视科举选拔，以进士出身最为荣耀，而官宦贵族子弟大多依靠官家恩典荫袭官职，真正得到重用的又有几个？徐三郎虽出身名门，但自幼跟随名师读书，能够兼美二者，这般意气风发，年少有为，便是我看了也为他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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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稷下意识摸了摸被他藏在胸前的裴玉韶的笔迹，又想到先前听到的二人表明心迹的对话，低头看向徐治时，不由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汴京城中多得是生得好看的郎君，徐治应当算不上其中之最，裴玉韶却偏偏看中这样一个人，大抵也有徐治的单纯。
这份单纯固然容易为人利用，但也正因如此，裴玉韶不必揣测徐治所说是真是假，因为他必定不会对她撒谎。至于徐治对裴玉韶的心思，倒是也情有可原。
只是想到裴玉韶独自站在月光下的叹气的模样，加之徐家的家世，杨稷也能猜到这两人必将面临坎坷。
杨稷虽然明白这一点，但见这两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杨稷又怎么好插嘴裴家的“家事”，想到此处，杨稷端起酒盏，将最后一点冰冷残酒一饮而尽，才同裴承训笑道：“多谢将军今日款待之情，时候不早了，我明日还要操练禁军，就不久留了。”
“自然，自然。”
杨稷看着面色酡红、还带着笑意的徐治，想着留他在此处，若是一不小心说出他与裴玉韶互诉衷肠的事情，只怕要给裴玉韶惹来不小的麻烦，杨稷原本正在离席的脚步一顿，又对裴承训道：“裴将军，徐三郎醉得厉害，不如我送他回去，免得路上有什么意外。”
令安原本因为郎君喝醉而面露难色，如今听到杨稷主动开口，不免流露出惊喜的神情，立刻开口：“多谢杨都军！这可是帮了我家郎君大忙了！”
“这……”裴承训有些犹疑，但见徐治烂醉如泥，身边又只有令安一个小厮伺候，确实有些危险，便对杨稷拱手道：“那就有劳杨都军费心，代我送徐三郎回去。”
“将军客气。”
另一边厢，裴玉韶正往回走，心中却始终惦念着杨稷说的那句话，自裴家花园水边走过，借着不甚明亮的月光瞧见里面的倒影，正是她自己的面容，裴玉韶忽地福至心灵，恍然大悟。
“这不是我说过的话吗？”裴玉韶怔在原地，终于明白过来，不由暗骂杨稷：“这人果然狡诈，原来一早就偷听过我和朗音姐姐说话！难怪还叫我什么周大侠……”
只是这人竟然还记得她说过的话……
她正气得跺脚，后面传来紫霰气喘吁吁的声音：“你这脚程也忒快了！没有提灯还走那么快，险些叫我跌个跟头！”
裴玉韶回过头，见紫霰手中还拿着披风，不由一愣，“紫霰姐姐怎么从我后面过来的？你……你听见什么没有？”
今日已经叫杨稷听过一次她和徐治私语，要是再叫紫霰听去，少不得又要被她调侃一番。
说起这个，紫霰有些结巴，为裴玉韶穿戴披风的手顿了一顿，“这个……我……我回去在庑房没看见你，一路来回找，刚刚才看见你往回走……”说罢，她立刻将衣带系好，催促道：“小娘子，水边冷，咱们回去再说话。”
见紫霰不愿多说，裴玉韶微微点头，“好。”
? ?金梅：这个姓杨的坏得很！（指指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