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韶走出瓦子倒是未曾想太多，只是觉得自己刚才发泄一通，心情好上许多，便随着心思走动，自然是没想过要去哪里。
瓦子外堵着的人并不知道裴玉韶正是里面那位敢和西凉人对着干的小娘子，见她出来也只是勉强让道，裴玉韶还未挤出去，便在人群中被牵住了手。
裴玉韶本以为是有人趁乱揩油，立刻警惕起来，她正想着回击，顺着那只手看去，却瞧见对方眉尾熟悉的疤痕，对上那双总是注视着她的眼睛。
裴玉韶不由一怔，心中不知是安心还是没了力气，竟也未曾反抗，只是乖乖地任由杨稷抓住自己的手，眼巴巴地望着他。
杨稷与她这样的目光对上，千万句话都堵在了心口，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叹息，将她拉到街边。
裴玉韶听到他的叹气声，忍不住笑嘻嘻地问道：“二哥，我刚才厉害吗？”
见她满头大汗、形容狼狈，好似下一刻便要当街坐下，却还有余力问这个，杨稷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笑，只能摆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厉害，这么多人为你欢呼，难道还不够厉害？”他刚刚说完这话，心中便有些后悔。
杨稷自知这话有几分挖苦的意思，裴玉韶如今正是疲惫的时候，听到他这么一番话，心里只怕更加难受，便想着该如何弥补一二。
沉默良久，杨稷方才开口：“有人和我说这附近有家不错的小店，我们去那里歇歇脚，你也吃些东西，一会儿我送你回你家的马车边上。”
裴玉韶察觉到他的不自在，也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头，跟着他的牵引一起向前。
好在瓦子周遭游人众多，男女老少皆有，两人穿梭其间倒也不奇怪，惟独一件事怪异，众人皆往瓦子的方向去，惟独杨稷和裴玉韶两个人逆流而行。
若非杨稷挡在裴玉韶的前面，硬生生为她挤出一条路来，只怕已经没什么力气的裴玉韶已经要坐在地上了。
两人好不容易走出人潮，路边的行人渐渐稀少，这般牵着手，不免引来旁人的目光，杨稷下意识地握紧她的手，本想当做未曾察觉，心中却忽然冒出裴玉韶和徐治牵手时的样子，终于还是松开了手。
只是他将手缩回袖内，却不由轻轻摩挲指腹，将手指重新收紧，仿佛自己还牵着裴玉韶的手。
裴玉韶不知道他心中想法，不由咦了一声，主动牵住杨稷的袖子。
杨稷不由一愣，按捺住心中那一丝微妙的惊喜，只当做未曾察觉，任由裴玉韶抓紧自己的衣袖。
裴玉韶生怕他心生误会，还不忘同杨稷认真地解释起来：“二哥，我现在累得厉害，只能借着你的袖子支撑了，你可别嫌我重。”
她不解释还好，杨稷大可想出一百个理由自欺欺人，偏偏周大侠一向光风霁月、坦坦荡荡，对心上人尚且如此，更何况对他一个微不足道的“二哥”呢？
杨稷咽下喉间那股酸涩，只作漫不经心的模样，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好似他也如她一般毫无在意。
偏偏裴玉韶见他安静下来，反而主动开口：“刚才二哥夸我了，对吧？”不等杨稷回答，裴玉韶已经沾沾自喜地开口：“我就知道兵不厌诈……二哥偷偷看了我多久？”
杨稷听到她提及“偷偷”二字，不由咳嗽一声，特意强调：“我没有‘偷偷’。”
裴玉韶却很笃定，“所以二哥肯定是一直在看我，不然怎么会知道我厉害呢？”
杨稷未曾想到她会在这里将他一军，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应答，似乎说什么都会引起裴玉韶的误会，又好像说什么都不会动摇裴玉韶的内心。
犹豫半晌，杨稷还是开口：“我……确实在看你。”
裴玉韶这下越发得意，“我就知道，不然怎么偏偏这么巧，我从瓦子出来就遇上了二哥呢？”
杨稷虽然早就猜到裴玉韶面对自己时格外坦然，心思只转一个圈，但此时真的见裴玉韶这般洋洋得意，杨稷还是有些气闷。
好似有了徐治，裴玉韶便不把这世间的任何人放在心里，他杨稷自然也不过是她眼中的芸芸众生中微不足道的那一个。
裴玉韶见他不说话，便好似没事人一般，不由有些奇怪，却又不好追问，只是默默地跟在杨稷身边。
一时间两人沉默不语，各有心思。
杨稷带着裴玉韶停在一家小店，远不比先前裴玉韶在御街边上的酒楼气派，里面的客人倒也不少，比起热闹，更多的是市井香气，倒让裴玉韶有了回到陈州的感觉，立刻撒手丢下杨稷，两三步便进了门。
裴玉韶深吸了一口气，很快便分辨出大堂内漂浮着的香气来自馄饨，不由哇了一声，她回头看向杨稷，夸赞道：“二哥真会挑地方！”说罢还不忘期待地搓搓手，心中所想不言而喻。
杨稷听出她话里话外的“讨好”，终于露出一个笑容，“今日我请客。”
杨稷显然是这里的常客，迎上两人的伙计一眼便认出杨稷，热情地招呼二人入内，看向裴玉韶的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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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玉韶未曾察觉，只是见招待与杨稷颇为熟悉，好奇地问道：“二哥常来这里？”
杨稷对旁人的目光意味一清二楚，却偏偏不想解释清楚，此时面对裴玉韶的疑惑，不免流露出几分心虚，“也是听五儿说起这家馄饨不错，久而久之就成了常客。”
方才还大大咧咧的裴玉韶，此时此刻却忽然捉住他这一丝不安的心绪，微微歪头，细细打量着杨稷的眉梢眼角，竟然将杨稷也看得耳尖发烫，只能强行镇定，一板一眼地开口反问：“看我做什么？”
裴玉韶一沾凳子，整个人就软了下来，胳膊搭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像一只终于找着晒太阳地方的猫儿，一面悠闲地休息，一面转着眼睛打量四周，好像随时都会离开一般。
裴玉韶笑弯了眼睛，“我是猜二哥是不是在说谎，怎么刚刚看着有些心虚，肯定是骗我的。这饭馆是二哥自己找着的，对不对？”她认真地想了想，煞有介事般开口：“堂堂都军竟是个吃遍京城的老饕，听着就是一个好吃懒做的闲人，什么威风都没有了，难怪二哥要说谎，还是一心只忙公务的都军听着更加威武。”
杨稷听她这错误百出的推论，心中既松了一口气，又涌出些许失落，他不觉轻笑一声，静静地望着裴玉韶，“你说得对。”
裴玉韶与他对视良久，先前被杨稷送回家中时生出的那一缕怪异又浮上心头，本想要移开视线，却偏偏在杨稷的目光下动弹不得。
徐治的眼眸之中总是含着欢欣，仿佛只要瞧见她便心满意足，杨稷的眼中却是她看不懂的东西，又始终引着她去猜、去想，让裴玉韶少见地有些心慌。
好在馄饨来得极快，裴玉韶瞧见热气腾腾的碗，立刻将什么心慌、怪异丢到一旁，坐直身体狼吞虎咽。
杨稷见她吃得这么香，面上不觉露出笑容，也不动面前放着的馄饨，只一心一意看着裴玉韶吃喝，想到裴玉韶一碗未必能吃饱，便将自己的那碗馄饨也推到她的面前。
裴玉韶尝了一口热汤，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原本的疲累也渐渐消散，见杨稷始终没有动筷的意思，以为他是心情不好才一言不发，便问道：“二哥今日怎么会来瓦子？”
“今日休沐，我来瓦子见一个朋友。”
裴玉韶闻言有些惊讶，“二哥还有别的朋友？”她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对，连忙补充：“我……我是以为二哥很看重朋友，所以只和韩都头关系好……”
杨稷似笑非笑地反问：“三娘这话什么意思？我看着像是没有朋友的人吗？”
裴玉韶生怕惹恼这位二哥，要把她抵在这里洗碗还饭钱，连忙夸赞：“怎么可能，二哥可是都军，都军怎么会没有朋友呢？殿前司那么多人，随便挑一个不就是二哥的朋友吗？”
杨稷听到她这么说，有些好笑：“不是每一个同僚都能变成朋友。”
裴玉韶闻言不由微微一愣，认真地想了想，“也是，二哥这样子，一看就不是会随便交朋友的人，能够被二哥当作朋友的人，一定是志向相同、真心交往的人。”她说完才察觉到杨稷望着她的眼神，一本正经地说道：“这次可不是我随口胡说，我交朋友就是这样的！二哥肯定也是这样！”
杨稷心中不由一动，听出她话中的意思，好似将他划分到了她那一边。
至少在她口中，他们两个有相似之处。
杨稷一时间有些面热，只能轻轻咳嗽一声，好将这几句对话揭过去。
“今日你上台，可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忽然被杨稷这样询问，裴玉韶不由咦了一声，面上流露出疑惑的神情，“以后？以后能怎么办，不就是回去被骂几句吗？估计也就只要过个一两日，裴承训应该就会知道我今日去给裴家丢人的事情，到时候再加上大娘子煽风点火，估计要把他气得头顶冒烟！不过我猜他也不会拿我怎么样，不过就是和老太君一起，把我叫过去废话几句，再不行……就把我每个月的份例扣光，现在又是二娘管家，说不定每日都只给我一点点饭。”
杨稷见她掰着指头说得头头是道，但却没有一句好话，可见裴玉韶对于裴家如何看待她一清二楚。
“既然这样，你还上台去做什么？要是没有这么一出，你也不必平白无故受这些委屈。”
裴玉韶却浑不在意，“虽说回去少不得挨骂，可是我自己不后悔呀。我今日打了蛮子，还得了这么多人的喝彩，也算是够本啦，我师父要是知道我在京城为秦凤路出了这么大的风头，一定高兴得多喝好几杯酒。”说到这里，她不由有些懊恼，嘟囔道：“刚才在台上光顾着我自己高兴，忘记报我师父的名号了。”
没想到裴玉韶如今还在想这样的事情，杨稷有些好笑，随后道：“以后再报也来得及。”
裴玉韶先是沉沉点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忍不住问道：“什么意思呀？”
“虽说今日是民间的切磋，但一方是西凉使团的人，这件事迟早会闹到官家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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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玉韶听到这话不由啊了一声，放下手中的勺子，彻底没了吃东西的心思，忍不住追问道：“这……官家还管这个？那怎么办？完了，这下我真的闯祸了……”
听得她的絮絮叨叨，杨稷终是忍不住笑出声，见裴玉韶抬头看向自己，眼神中满是谴责，方才正色道：“放心，既然是在我国治下发生的事情，你又是在京城百姓众目睽睽之下取胜，官家怎么会怪你？夸你还来不及，料想等到宴射之后就会有消息。”
裴玉韶虽然放下心来，可还惦记着杨稷刚才故意同自己开玩笑，仍旧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见一向心胸宽广、直来直往的裴玉韶罕见生气，杨稷也不免有些拿不准她的心思，神情也不免跟着严肃起来，但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才能让裴玉韶重新露出笑容，一时间正襟危坐，双手按在膝上，比在官家面前答对议事还要紧张。
裴玉韶本想努力憋住笑容“还击”杨稷，只是她实在压不住笑容，眉眼处已经逃出几分笑意。
杨稷方才明白过来，几乎是下意识地敲了一下裴玉韶的额头，惹得她“哎哟”呼痛一声，捂着额头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杨稷想到她大概还没从方才台上对峙的疲惫之中缓过来，不由微微探身去摸她的额头，“是不是我下手太重？要不然我们去看郎中……”
裴玉韶被他轻抚额头，只觉得他温热的掌心擦过自己的额头，不由微微一愣，许久才回过神，连忙避开他的手，嘟囔道：“没事……我……我也没那么疼，就是逗逗你……”
只是这次，裴玉韶明显没有了先前同杨稷说“兵不厌诈”时的底气。
察觉到她有意躲避，杨稷的手悬在空中，许久他才收回手，也低低应了一声。
一时间两人都不说话，竟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要多几分尴尬。
裴玉韶正想着开口询问调查的事情，却瞧见一个熟悉的圆润身影，不是别人，正是李月白，他手中还牵着个小孩儿，约莫不过五六岁的年纪。
李月白也看见了她，笑呵呵地上前：“这不是三娘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是……？”他说着说着，忽然发觉旁边的杨稷，不由微微一愣，心下暗自嘀咕起来。
莫非是让他撞上外甥女的私情了？
? ?二哥：无所谓我会一直盯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