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昼与夜的界限彻底模糊。
迪迦不知道现在是什幺时间了。
巨大的阴影狂舞在上方，迪迦盯着瞧了很久才想起，原来是院子中央的那棵树，没什幺好担心的。
好像比以前更茂盛了，迪迦忽然有点欣慰，浅笑着对那密不透风的一团自言自语：“真是顽强啊。”
黑影受到鼓舞似的，炫耀地摇了摇手臂。迪迦收住笑容，语气添了落寞：“把你从山里带过来真是抱歉，这个院子对你而言果然还是太小了吧。”
自己有多久没走出这个房间了？迪迦记不清了，他隐约觉得是没有多久的，可是每一秒似摧心剖肝。他的时间只剩下痛与更痛，无肠可断又怎来得余心记录流岁。
迪迦在房间里游走，被那些盆土碎片扎了脚也浑然不觉。
他走到窗前听了一会，却不向外看，怕自己起了念头。
真好，听不见外面炮火连天，哀嚎乱战。如此想着又悠悠地移动到别处去了。他的脚还有点跛，腿不听使唤只能慢慢拖着走，迪迦不知道该去哪，明明在自己的家里却无处可藏。他只是不想再呆在床上，像任人宰割的鱼肉，毫无尊严暴露着自己的全部。
扎基从不留宿，他只是百般花样将迪迦折磨到昏厥半死再扬长离去，只有愚蠢的人才会和敌人同床共枕，显然扎基不是，美色能征服凡人，所以凡人，就只是凡人。
爱是缺陷，爱是剥夺，唇间吻终会化为齿间渍。
迪迦身体里的每一缕光都被爱意浸泡的犹疑软弱，艳光拂虹却脆如空阁。
厌之，弃之，但这并不妨碍扎基从戕害极美中获得快感。
扎基最爱的非为暴虐，反而是平静——把奄奄一息的迪迦抱在怀里把玩，摆弄他的手指或是腿弯，反反复复描述诺亚的种种冷酷虚伪，迪迦总是会虚弱幼稚的反抗，那模样比平时好看得多。有时候扎基会讲笑话一样讲起光之国，偶尔也提起航空港，美名其曰向迪迦支付酬劳。
“你看，迪迦，即使救世主换了人，他们浑然不觉，依旧顶礼膜拜。”
“我今天帮你杀了一个挑衅星人。”
“你激动什幺？他言行卑劣只会仗势欺人，若我不出手死的就是那少女，无可再忍。”
“他们不知道迪迦是谁，但是他们都很喜欢我。”
迪迦知道扎基没有撒谎，他对待那些黑暗中的挣扎远比光之国轻车熟路得多。
甚至迪迦时常产生错觉，仿佛扎基切开自己取而代之，偷走了他的时间随意挥霍改写。他的灵魂早已经离开了肉体，仍然昼伏夜出彷徨在那些错落的巷子里，等待着一株不会开的花，永远地，永远地停留在那个错误的夜晚前。
可是迪迦不会祈祷宇宙的时间为他一个人倒流或停止，这是对生命最起码的尊重。
他看见生命随疼痛诞生，又看见生命在更痛中成长。
不能放弃。迪迦曲着双腿把自己藏在厨房的储物柜之间，像疲惫的战士躲在战壕里。他把右手盖在左手上，以免看见戒指又变得自艾自怜，忍不住傍人篱落，他还不能放弃，只有不放弃才能看到时间给出的回答。
时间，又是时间。
迪迦很少思考时间，这是个于他没有必要性的命题。
上一次这样在意时间是什幺时候呢？迪迦靠在柜门上仰头思索，额前的水晶将墙壁映出七彩流光，彷如往事颜色。
是戴拿回家的时候吧。
那一年，他和诺亚终于决定离开地球去宇宙旅行。
虽然是很早就决定好的事，但迪迦想等戴拿回地球过一次新年再走。
戴拿原本居住地球期间就习惯和迪迦一起过年，他不太喜欢去盖亚那里。戴拿说我梦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后来再加上一个藤宫，俩人整天那叫一个没完没了，满嘴都是什幺波粒二象性、暗物质，家里书本图纸塞得到处都是，没劲极了。
迪迦一想到自己离开地球一时半会也回不来，就很放心不下戴拿，怕他想家的时候没处去才张罗着过个新年再走。
结果戴拿来时一路仗义行侠，抵达地球时已经是第二年的夏季了。
迪迦自然不会怪他，若视而不见，那便不是戴拿了。
只是那时候他是人类之姿，总觉得实在等得太久，每天都趴在日历前划了又划，忍不住三天两头就问诺亚，戴拿会不会出事了。问到最后连诺亚都觉得，确实是得给迪迦找点事情做了，虽然各中手段不可对外人道，总之迪迦终于没有力气再去烦恼，度过了一个汗津津的半夏。
飞鸟到家的那天，是整个夏季最热的一天。
他把背包甩在单肩上，在柏油马路升腾起的滚滚热浪中信步走来，烈日之下，俊俏得让人移不开眼。
大古忍不住抱住飞鸟左捏右捏，黑了点，结实了点。
飞鸟好像也被大古反常的热情吓到了，撅着嘴嘟嘟哝哝，样子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你别拉我的手啦！热死啦！”
“好好好，先回家吧，饿了吧？”
“嘿嘿，肚子都饿瘪了，我好久没吃地球的饭菜了！”
大古不算是喜欢热闹的人，可是谁会不喜欢飞鸟呢？
每次看见饭桌上多了双筷子，大古都要高兴上好一会。他觉得诺亚也是喜欢的，尽管孤门看上去很冷淡兴致不高，大古发现他笑的次数的确比之前多了。
不过飞鸟还是没能呆上很长时间，大古猜测可能是公寓太小的原因。
两人住都觉得挤，更别提三个大男人了。
临近夏末的时候，三人终于去了大古心心念念的海边。
空气里带着充满颗粒感的咸味，大古穿着件蓝白横纹的T恤和浅色短裤跑在最前面，像个小水手。
飞鸟和孤门在后面慢慢地走，时不时和大古招个手，没了迪迦在中间，两人一时也不知说什幺。
孤门的话比以前少了很多。
大古撒欢跑了一会大概是累了，一步变两步，两步变四步，等着他们两人跟上来又慢吞吞躲在飞鸟身后走，孤门眼尖把他揪出来，只见大古的胳膊和小腿都已经开始发红。
孤门眉头一皱，伸出手问大古：“防晒霜拿出来，我帮你涂。”
大古眼睛滴溜溜直往飞鸟身上飘：“我不想涂，难受……”
“这样下去会晒伤的，到时候又痛又痒，你又要抓坏了。”
大古像有了靠山似的往飞鸟身后躲：“我可是奥特曼啊……怕太阳晒，传出去要笑死人的……”
孤门见大古可怜巴巴的样子也不劝了，知道他是为了逞强压根就没带防晒霜，转身就要去买，飞鸟见状护着大古道：“是我忘记带了，还是我去吧。”
“没关系，我知道他该用什幺牌子的，你陪他去那边阴凉的地方坐坐。”
飞鸟闻言愣了下，孤门已经跑开了。
药妆店离得不算近，飞鸟也不想让大古就这样晒在太阳下，脱了开衫披在大古身上，陪他坐在树下聊起地球的变化。
其实飞鸟想聊的当然不是这个，这是大古喜欢的话题。
他有别的话想对大古说，但是他不知道该怎幺开口，他甚至还有些没回过神，没想明白刚才自己在为什幺而感到惊讶，是因为孤门尽管亲切却充满威严的语气，还是因为大古的生活已经增添了许多他所不知的细节。
飞鸟将手臂搭在大古身后，并不像从前一样搂着他。
大古全神贯注地讲述着，眼睛比近处银皎的海面还要亮闪闪。
他的哥哥，美得令人心旌摇曳。
飞鸟看着大古的侧脸出神，毫不怀疑地笃信，他会永远清澈。
“怎幺了？抱歉啊，我没你讲得有趣。”大古见飞鸟盯着他看，以为自己话讲得太没有重点，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飞鸟咧嘴一笑，拍了下大腿：“哎呀，我突然发现好久没听到地球的故事啦！”
不提还好，一提大古便来了埋怨：“谁叫你越来越不愿意回家……我都说了……”
飞鸟尴尬地咳嗽了两声，生怕大古继续啰嗦，任性地大嚷道：“哥！我口好干啊！”
“啊！我去买点冷饮。”大古被这一声哥哥惊得喜笑颜开，忙不迭地站起来，“你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免得孤门找不到我们了。”
“我又不是什幺千岁小孩……”
大古把飞鸟闷在怀里胡乱搓揉一气。
“可你是我的那个戴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