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他必须来,因为赛罗是扎基话中最大的破绽——尽管那句“被赛罗听见”似乎仅仅出于嘲讽。
至少不可否认的事实是,除扎基之外,赛罗是唯一有可能知道当晚事发经过的人。
迪迦见赛罗眼神飘忽,分明是在遮掩什幺。
但以赛罗的性子断不可能看到扎基还默不作声:一者,赛罗在与他告别后并未停留,他全然不知情;二者,赛罗即使停留也未曾见到扎基真容。
这两者无论是哪种答案对迪迦来说都已经没什幺分别。
迪迦原以为自己足够理性,足够将尊严抛之脑后,但他现在只觉得羞耻和心慌,重复再重复,记忆中酒后醉态越发真的像是他期待已久的放浪形骸。
逃吧,迪迦,快逃!你还指望能听到什幺呢?若是前者你要推脱那幻觉一场,难道那难以启齿之痛是假的吗?若是后者你如非情愿,一身侠肝义胆如赛罗岂会袖手旁观。
迪迦觉得像是等待处决的死刑犯,面目狡诈连枪响前的最后一刻还妄图狡辩。
不,不是狡辩,是坠入地狱还妄图攀附蛛丝逃离的假意悔改之罪人。
但是他连呼唤他的神也不能,他既盼望着诺亚马上归来,又不肯真的成为渺渺众生中的一员,诺亚可以是整个宇宙的救世主,但不可以是他的,他既是自作自受,便更不要诺亚为他心痛。
他爱诺亚,所以思念入骨。
他爱诺亚,所以求他莫归。
“赛罗……”
迪迦心如刀绞,一开口沙哑得像是哭坏了嗓子。
赛罗被欲念之梦折磨得擡不起头,彷如面壁思过哪还敢直视迪迦,直到他出声赛罗才发觉异样:暂别一日,迪迦形容枯藁,憔悴竟宛如大病。
他只当迪迦是要和他解释酒吧缘由,赛罗万没想到自己会把迪迦逼到如此境地,又是心疼又是悔恨,模拟的沉稳全然忘记,急急上前半步又怕冒犯迪迦似的退了回去,只在两步远处站着。
“迪迦,你做什幺我都会支持的……你在哪里,还是与谁做什幺,都不需要和我解释,我只希望你开心……”
迪迦越是见赛罗诚恳,心中越是过意不去,他既不能当场将扎基的事抖落个干净,又觉得自己半遮半掩好像在利用赛罗的感情,他总是不想让少年难过却一直在伤他的心,无论是何种情况,他都在残忍地消磨赛罗的爱与忍耐,而他与扎基之间的恩怨,归根到底,与赛罗是无关的。
迪迦豁出全部,上前一步按住焦急比划的少年,稳住颤抖的声音强作镇定询道:“那晚分别后……你在哪里或是做了什幺……能告诉我吗?”
赛罗身体剧烈抖动了一下,条件反射一般甩开了迪迦的手。
两人皆是怔忡。
心思却截然相反。
我不愿你碰,终是怕玷污你。
你不愿我碰,终是嫌我污秽。
迪迦连连后退,魂不守舍如坠冰窟。他眼灯黯淡,强打起来的精神散了大半,什幺不需要解释……又是什幺开心……是了,他做出那种丑事还敢抱着一丝侥幸。
“对不起……”迪迦心口又是一阵闷痛,银白的手指捂在胸前,只是凄然一笑,“再见,赛罗。”
这回轮到赛罗化作一尊冰像,他没想到自己下意识的动作会给迪迦造成如此巨大的打击,迪迦似乎总是在和他道歉和道别,好像他越是努力就伤得迪迦越深,他们曾经还能面对面笑语相谈,不过数日,他到底做错了什幺……
赛罗心慌得厉害,这不详的预感哪怕在他生死关头都未如此强烈,迪迦的模样……分明是作永别。
他要永远失去迪迦了。
“迪迦!”
赛罗伸手扑了个空,来不及抓住迪迦便被他匆匆忙忙飞走了。赛罗跟了两步刚想追上去,只听身后有人大喊:“赛罗!你还要去哪!赶紧回来!出事了!”
迪迦一口气飞了大半程。
他不想走在人群里,然而他的身体早已是临界,终是落在了人星零落的地方。
人们仍是远远的看着他,他放慢步速,人们只道他许久不见更加优雅,他强撑笑容,人们便说他不惯公开自然羞涩。
没有人上前主动探问迪迦。
“迪迦奥特曼!”
迪迦没做防备,险些被不知何处冒出来的小孩子扑倒,小小的柔软还未及腰只能抱着他的腿撒娇,迪迦诚惶间总算是有了一分温缱笑意:“怎幺了?你一个人吗?”
男孩擡起脸,双眼血红:“你这个臭婊子。”
迪迦尖叫一声一把推开!男孩被推得仰翻在地,迪迦反应过来连忙想去扶,可是那小孩浑身震颤如上发条,面目扭曲口眼大张,稚嫩童音一遍遍歇斯底里发出尖锐的噪音:
“臭婊子!臭婊子!”
街上的人全都双眼血红齐齐扭头盯向迪迦,嘴中念念有词。
“贱人。”
“居然还有脸走在街上。”
“荡妇。”
“长成这样果然不是什幺正经人。”
“诺亚一不在家,他就出来卖弄风骚。”
“活该。”
迪迦错愕地站在人群当中,左奔右跑焦急摆着手恳求人们听听他的解释:“不是的……我不是……”
他们只是恶狠狠地审视着迪迦,没有人愿意再听他一句,仿佛他的言语都是恶魔的传教,只会教人习恶堕落。
“迪迦奥特曼,你怎幺了?你不舒服吗?”小孩子又恢复了脆生生的稚声,满脸担忧又转为困惑,“咦?我怎幺会在这里……”
迪迦再一站定,街上的人分明还是往常的模样,三五成群呆呆站着好奇地望向他。
迪迦连血液都被冷意浸透。
魔神无处可寻。
魔神——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