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上战争结束后的第三天，马林梵多的重建工作全面铺开，海军本部的战后清点也随之启动。
这活比清理废墟更枯燥，更磨人。
临时指挥部里，各部队的副官排着队交统计报告，文书们埋在一堆堆伤亡名单和物资损耗表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门口有人叫号，屋里有人伏案，走廊上不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某个部队又发现统计有误，需要重新核报。
林寒的部队被安排在指挥部侧面的一间帐篷里，条件不算好，但胜在安静。
古伊娜坐在一张折叠桌前，面前摊着一摞表格，正在逐行核对。
她把每一页都认认真真看过去，在空白栏里填上数字，偶尔停下来，拿笔杆敲了敲桌面，像是在心里复核一遍，才继续落笔。
墨影接到的任务是汇总其他部队的伤亡数据，这个活需要他到处走动。
他仍然像一片影子一样在各部队之间来回穿梭，不引人注意，话也不多。
有人把报告递给他，他接过来扫一眼，转身就走。
那些军官们对这个沉默少言的副官没什么特别印象，只知道他是林寒手下的人，办事利索，不拖泥带水。
温蒂那边忙得更是脚不沾地。
医疗队的统计工作比其他部队更复杂。
不光要数死了多少、伤了多少，还要把伤情分类、标注治疗方式、统计转院人数。
她带着两个医护兵在临时医疗站里连轴转了整整一个上午，等最后一张表格填完，她趴在桌上，好半天不想动弹。
午后，古伊娜把三份统计结果整理完毕，拿着它们来到林寒的临时住处。
还是那间仓库改建的办公室。
林寒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身边放着一壶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新茶，看到古伊娜手里的文件，挑了挑眉。
这么快就整理完了？
墨影那边动作比我快，他上午就跑完了所有部队。
古伊娜在林寒旁边蹲下来，把文件摊开。
温蒂的医疗数据也送过来了，我一起整理好了。
林寒嗯了一声，放下茶杯，接过那摞纸先翻到最上面一份。
那是古伊娜统计的自己部队的数据，上头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参战七百人，阵亡二十三人，重伤三十一人，轻伤八十六人。
伤亡率不足百分之二十。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点了点头，没说话。
七百个人从战场上下来，还有六百七十多个能站着，这个结果在他预料之中。
他带兵打了这么多年，一直把这七百人护在战场的边缘阵地，既不给全军拖后腿，也不让他们硬碰硬去填命。
加上他一直用自己的能力暗中挡了几波关键的攻击，冻住落石、压住火势、给伤员争取转移时间，这个伤亡率才压得下来。
我们算是全军区打得最轻松的了。
古伊娜说，她的语气很平静，陈述，没有骄傲的意思。
我拿去和几个兄弟部队的副官对了对，没有一个伤亡比我们低的。
林寒嗯了一声。
我们守的是左翼靠海的阵地，本来就是干扰位，对方主力没往我们这边压。
拼得最狠的，还是中间正面顶住白胡子冲锋的那几支部队。
古伊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把下一页递给他。
那一页是墨影汇总的全军伤亡数据。
纸张不大，字也写得密，但林寒扫了一眼，就捏着那张纸，安静了很久。
总参战兵力约十万人，阵亡一万一千三百余人，重伤六千余人，轻伤一万四千余人，总数超过三万。
这个数字印在纸上，比从广播里听到更沉。
近三分之一的参战部队战损率过半，有几支硬顶正面战场的部队直接清光了编制，番号要从头到尾重算。
整个推进城守备队在大涡蜘蛛斯库亚德倒戈一击中损失惨重，几乎全军覆没。
夏洛特?林德伯格中将战死，斯坦丁中将身负重伤，鬼蜘蛛中将断了左臂。
洛夫?斯潘塞少将的舰队沉了两艘军舰，他本人是在海上被飘了三小时才捞回来的。
那些林寒只算认识、点头打过招呼的名字，一个一个列在上面，旁边标着阵亡伤残的字样。
他合上那页纸，放在膝盖上，望着远处正在重建的港湾看了一会儿。
古伊娜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林寒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一万多号人。
这些人的家里，还在等他们回去吃饭。等来的就是一块牌、一句话、一捧装在罐子里的灰。
顶上战争算是结束了，可对这些人的家来讲，他们的仗永远都打不完了。
他叹了口气，把那页纸放到一边。
第三页呢？
古伊娜把温蒂的医疗统计递给他。
数据的核心是。
温蒂的医疗队在战争期间和战后，累计接诊和救治伤病员超过六百人，
其中重伤员近两百三十人，危重伤员七十二人，全部转危为安。
在全部参战的医疗队里，这个数字排第一，而且根本没有并列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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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名的医疗队救治了两百多人，差了将近三倍。
林寒看着这个数字，嘴角动了动。
这丫头，真是拼了。
温蒂队长的医疗队现在才六十个人，还没算上临时抽调帮忙的人手。
古伊娜说。
这六百多人，平均每个人至少处置了十个伤员。这还不算她自己在手术台旁边做的那十几台高风险手术。
林寒想起来温蒂昨天顶着黑眼圈来找他，说医用手套不够用，能不能去别的部队借一点。
那大概就是这个数字背后最真实的画面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把三份文件都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望向港口的方向。
成千上万的士兵在阳光下来回穿梭，搬石料、抬木头、修船坞，看起来忙碌而有序。
整个马林梵多在慢慢恢复生机，像一头被重创后依然活着的老牛，正在喘息着抬起脖子。
但那份统计报告上冰冷的三万，让这头老牛的恢复显得更加沉重。
每个人背后都有一个名字，
每个名字背后都有一个等着他们回家的相好的、娃子、爹娘，那段日子对马林梵多的人来说，才刚刚开始。
师父。
古伊娜站在他身后。
这次统计出来，你这边的数据肯定要被上面单独提出来看的。
林寒嗯了一声。
我猜到了。
阵亡二十三个人，救了一百零七个。这个数字，放到那个会议上，肯定会有人问你怎么做到的。
林寒想了想，笑了一下。
那到时候就说，我运气好。
你没法用运气解释每个人都能从废墟下面被挖出来。
古伊娜说。
林寒没有接这话。
他心里清楚，从他在西区废墟光明正大地使用骨灵冷火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可能再躲进运气这个词后面了。
战国会问他，参谋部会分析他，也许世界政府的人也会在某个角落翻他的档案。
但那些都等以后再说。
眼下这一刻，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被阳光炙烤的海面，想着三万这个数字背后那三万张再也等不到人的饭桌。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淡淡的咸和暖意。
远处起重机的轮轴声在响着，士兵的号子声此起彼伏，马林梵多在废墟之上一天天地站起来。
温蒂那边，让她多歇几天。
林寒最后说。
这一次救人救得够多了。
古伊娜点了点头。
我会跟她说的。
她又看了看林寒的侧脸，犹豫了一下，斟酌着问。
师父，你的真名，从今以后，是不是就藏不住了？
林寒沉默了片刻，没有回头。
大概是吧。但反了，也该从阴影里站出来晒晒太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