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湛是心理医生,催眠与心理暗示是本职工作,简直手到擒来。
这一次,甚至不需要使用同分妄见,因为仅仅需要改变自身的认知,“别业妄见”更节省精神力,反而更加稳妥。
“虚拟机……准备启动。”
顾湛放松肌肉,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均匀,宛如老僧入定。
“我即将沉睡。”
“在梦里,我将成为陈默。我将以他的视角,去体验他的人生,去感受他的恐惧,去倾听他脑海里的声音。但是……”
顾湛的意念,在防火墙上留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红线!
“当梦醒的那一刻,所有的记忆都将被隔离在沙盒中!我依然是我!我是顾湛!是那个来自地球的苦逼心理医生!绝不迷失!”
“顾湛!顾湛!回顾妄见,心如明湛……开启!”
牢房里的窃窃私语声渐渐远去。
灰暗的石壁、阴冷的风,甚至高峰那粗重的呼吸声,都在慢慢剥离。顾湛感觉自己就像一片羽毛,坠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视线先是绝对的黑暗,紧接着,一抹刺眼的阳光在眼前撕裂。
……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阳光透过车窗玻璃,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还能看见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那么真实。
“我”坐在出租车的副驾驶位上,安全带勒得胸口有些闷,但这种紧缚感让我觉到很安全。我静静地看着车载电视上的动画片。
“抱歉啊,客人。实在是不好意思。”
驾驶位上,爸爸的声音略带歉意。他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跟后座的客人赔笑。
“家里……没人照看孩子,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家,只能带出来放副驾上。我把电视声音关小一点,绝不吵到您。”
“没事的,师傅。”那是一个阿姨的声音,很温和,“这孩子挺乖的。对了,小孩他妈妈呢?”
爸爸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生病……人不在了。”
后座阿姨的语气更温柔了:“哎哟,真是个苦命的孩子。”
悉悉索索的翻包声响起。
“来,小朋友,阿姨给你一颗棒棒糖。”
一只白皙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掌心里躺着一颗棒棒糖。
“谢谢阿姨。”我接过棒棒糖,没有剥开,只是捏在手里。
阿姨笑了笑,顺着我的目光看向车载电视:“在看什么动画片呢?看得这么入迷?”
我伸出短短的手指,指着屏幕里一个纠结的卡通小姑娘:“阿姨,里面的小姑娘真有趣。她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小人说要出去玩,另一个小人说要回家写作业。”
阿姨捂嘴轻笑,没有接话,但我心里的疑惑却按捺不住。
“阿姨,我问你个事儿。”
我转过身,趴在座椅靠背上,认真地盯着她:“为什么……我的脑袋里只有一个人讲话。但是,这个小姑娘的脑袋里,却有两个人呢?这……是不是男孩子和女孩子不一样?”
“陈默!”爸爸转过头,脸色铁青,“别跟阿姨胡说八道!安分看你的电视!整天神神叨叨,什么脑袋里有人说话!再瞎说,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缩回了座位上,攥着手里的棒棒糖,眼眶有些发酸。
“哎呀师傅,你干嘛对孩子发这么大火呀?”阿姨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小孩子嘛,想象力丰富。看动画片看多了,难免会有代入。”
接着,她凑近了一些,一本正经地解释:“小默是吧?阿姨告诉你哦,可能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吧。你看,阿姨的脑袋里,就从没来没人跟我讲过话。所以啊,阿姨觉得可无聊了,都没人陪我聊天。”
听到阿姨这么说,我心里的委屈消散了一些。
……
那段时间,无疑是我童年最开心的日子。
副驾驶位虽小,但那是一个安全的避风港。车窗外是光怪陆离的城市,车窗内是爸爸坚实的侧影。
那时候,我脑子里的声音,偶尔也会响起。它会告诉我哪里的风景好看,会告诉我爸爸今天跑车很累。它像一个形影不离的老朋友,陪我度过了那段没有母亲的岁月。
这种无忧无虑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到了上小学的年纪,我不能再像挂件一样,每天缩在出租车副驾驶上了。爸爸给我买了一个智能电话手表。黑色的表带,亮晶晶的屏幕,我爱不释手。
我要自己去上学,自己放学,然后乖乖回家写作业。
但这块手表,很快就成了我手上的一道枷锁。
它不仅能打电话,还有GPS定位功能。只要我放学后,走的路线不是从学校到家轨迹。哪怕是拐个弯,去旁边的文具店看一眼玩具,爸爸的电话就会像催命符一样,在第一时间响起。
“陈默!你现在在哪儿?为什么偏离路线了?!”
电话那头,爸爸的声音总是很焦虑。
“赶紧回家!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外面坏人太多,这世道不太平!你一个小孩到处乱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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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我都只能灰溜溜地原路返回。
一开始,我并不反感。我懂事地告诉自己,爸爸开出租车见过太多坏人,他是为我好。那种近乎窒息的管教里,藏着一个单亲父亲最笨拙的爱。
但我毕竟是个孩子。
随着年龄的增长,那种无时无刻都被盯着的感觉,让我开始觉得浑身不自在。就像是一只被养在玻璃缸里的鸟,虽然安全,却不自由。
一个闷热的夏日傍晚。我做完了所有的作业,百无聊赖地趴在窗台上。
楼下的小区空地上,一群同龄的小伙伴正玩得热火朝天。玻璃弹珠撞击的清脆声、捉迷藏的欢笑声,像猫爪一样撩拨着我的心。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
“如果我现在下去……爸爸的手机上立刻就会有提示吧?他肯定又要打电话来,让我滚回去看书。”
我叹了口气,失望地转身,准备回去面对那堆枯燥的课本。
“你可以把手表脱了呀。”
这时,那个一直藏在我脑海深处的声音,突然又响了起来。
“脱了它,放在家里。你爸不就不知道你出去了吗?你就可以和他们一起玩了呀。”
我愣住了,脚步停在原地。
“对啊!我怎么这么笨呢?这么简单的办法我怎么一直没想到?!”
而且……我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嘴角忍不住上扬。动画片里的那个小姑娘,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吵架,所以她会纠结,会不知道该听谁的。
可是我不一样!
我脑袋里,只有这一个声音!从来不吵架,它给出的建议,总是那么的完美,那么的符合我的心意!
既然没有反对的声音,那我听话就是了呀!
我毫不犹豫地解开手腕上的表带,将那块代表束缚的手表,轻轻地放在书桌上。然后,像一只脱笼的鸟儿,头也不回地冲出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