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顾湛还没长大，逆反心理作怪了，他满脑子想的都是：道个屁的别！
“八爷。道别的事先不急。作为一个将死之人……哦不对，将死之鬼。我还有一个小小的疑问，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黑雾中的红光微微闪烁一下。
“哼。死到临头，还有心思提问。”八爷发出一声冷哼，但却没有阻止，“有话快说。这中蕴之地的规矩，也不差你这几句废话的时间。”
“是这样，八爷。听您那意思，是打算要了我们的命，对吧？可是……八爷您刚才可是亲口说过。这中蕴之地，就是如假包换……真正的地府！”
顾湛盯着黑雾，字斟句酌地说道：
“既然这里已经是地府了！既然我们都是……已死之人了！那我就纳闷了。这人都已经死了，您还怎么杀啊？死了再死？这算是个什么情况？”
顾湛对黑雾抬了抬下巴：“难道说，这所谓的中蕴之地，这所谓的阴曹地府……根本就不是什么最终归宿！它依然是那古莽国……衍生出来的一个副世界？！所以，您在这里把我们杀了，其实就像在古莽国被怪物咬死一样。我们会再次经历数据重启，然后，在古莽国的某个荒郊野岭里……醒过来？”
话音落下。
八爷周身翻滚的黑雾，在顾湛这番连珠炮似的质问下……突然停滞了。没有声音，没有流动，甚至连那两点幽光，都像死机一样定在半空。
这种情况之前是没有的，虽然看不清这人的表情，但顾湛已经摸清，这黑雾的动态效果，就是他八爷的情绪。而现在……它停了。
“这算什么？那黑雾停止翻滚，是不是可以解释为，八爷愣住了？被我猜对了？！”
顾湛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碰触了什么禁忌，但这黑雾的反应，不太正常！
半晌。
凝固的黑雾再次缓慢流动起来，只是那流动的轨迹，显得有些迟缓。
“死了再死……那自然是，魂飞魄散。”
八爷的声音依然冰冷，只是带了些许无奈，“小子。你很聪明，聪明得让人讨厌。但你以为，用这种低劣的激将法，就能改变什么吗？”
黑雾向前逼近一步。
“我不亲自动手，灭杀你们。是因为……我是这中蕴之地的正神！我是掌管生死轮回的……正义！我并没有仇恨你们，也不会责怪你们。我只是……让你们去走，你们该走的路。”
两点红光扫过被捆绑的众人。
“但有一点，我必须清楚地告诉你们。你们接下来的结局，没有任何侥幸。不是回到地球，不是回到什么赛博利亚，更不要妄想……能在古莽国再次醒来。”
“……”
“你们的结局，是彻底的、不可逆转的……魂！飞！魄！散！是永永远远地，从这所有的世界中，被彻底抹除！”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原本还在挣扎的凌霜，手里的动作停了。高峰那粗糙的脸上，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最惨的还是林梦。这小姑娘，好不容易在“地府茶话会”里找回一点安慰，以为死了就能一了百了，甚至还能和大家在黄泉路上做个伴。
结果一转眼，投胎的资格被剥夺了，还被直接宣判“永恒的魂飞魄散”。
这反差太大了。
林梦的身体又开始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是藏不住的。
正常人谁能不怕？不怕死，是因为古莽国有复活的后路。不怕地府，是因为还有轮回的希望。可一旦被告知要“永远地消失”……那种对绝对虚无的恐惧，足以摧毁任何坚强。
顾湛把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士气低落的团队，知道不能再沉默了。作为心理医生的他知道，如果让恐惧占据主导权，那就算过会儿有机会反抗，他们也根本站不起来。
顾湛了解这种恐惧，在过去那些年里，他坐在诊室里，面对过无数个因惧怕死亡而崩溃的病人。为了治愈他们，为了开导他们。顾湛早就给自己，练就了一套极其坚固……甚至有些变态的生死观。
毕竟，心理医生的话术，如果你自己都不信，你凭什么去说服病人？
“呵！”
一声轻笑。顾湛抬起头，眼里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淡然。
“八爷。您这吓唬人的手段，有点落伍了。永恒的魂飞魄散？彻底从宇宙中抹除？”
顾湛撇了撇嘴：“您知道吗？这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永恒的消失’。”
黑雾猛地一顿。
顾湛却没有停，继续说道：“时间，是无限远的。八爷。在无限长的时间里，我不存在的那段时间，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我……无法感知！那我……就不痛苦！”
顾湛眼里闪烁着智慧的光，那是在无数次哲学推演中淬炼出来的信念。
“按照我们地球科学……量子力学来解释。在无限长的时间里，哪怕是再微小的概率，也必然会发生！哪怕这宇宙毁灭了，重新大爆炸！无数原子重新排列组合……我也早晚会在某个时间，某个坐标上……再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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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者，用你们这些神仙喜欢说的……缘分因果来讲？”
顾湛笑得更肆意了。
“只要因果不灭，缘分未尽。那这所谓的永远死亡，跟我晚上闭上眼，美美地睡上一觉……又有什么区别呢？无非就是……这一觉，睡得稍微长了那么一点点而已！嗯！这就是顾湛我自己发明的……心理学终极时间理论：时间恒久远，人类永流传！”
话音落下，风停了。
平台陷入短暂的宁静，但这宁静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原本瑟瑟发抖的林梦，渐渐停止抽泣。她抬起头，有些呆滞地看着顾湛。
苏沐那双暗淡的杏眼，重新亮起了光。凌霜虽然没说话，但紧绷的下颌线条，明显柔和了许多。高峰更是重重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担。慧姨则是微笑地点了点头，继续拨弄她的手串。
是啊，如果死亡只是一场无限拉长的睡眠，如果终有一天必定会再次醒来。那眼前的虚无，又有什么好怕的？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顾施主此言，深得我佛‘不生不灭，无去无来’之妙谛！”
空寂和尚双手抬着锁链，艰难地合十，他大声赞叹道：“佛言，三界如客舍，生死如浮沤。形神纵然在这漏斗下灰飞烟灭，实则不过是散作三千大千世界里的微尘。待到无量劫后，因缘再次和合，微尘重聚，便又是一次醒转！生灭之间，聚散浮沉，果真……不过是一场稍微长些的禅定罢了！八爷，你用这小小的虚无来恐吓吾等，却不知这虚无本身，亦在因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