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老大的书窝
古莽梦墟 / 第 276 章

第217章 赵思城

这是大黑夜降临的第三十九天。

窗外只有一轮孤月,没有星光,城市里苟延残喘的路灯,还勉强维持着人类文明的边界。

赵思城坐在客厅地板上,背靠沙发,他手里捏着金丝眼镜,镜片上倒映着在搭积木的女儿。

“咔哒、咔哒。”

积木的咬合声在客厅显得格外清脆,七岁的小雅正专注地构建城堡,她的小手很稳,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赵思城看着女儿的侧脸,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大黑夜刚开始的时候,恐慌像瘟疫一样席卷整座城市。抢购、暴乱、祈祷……人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寻找出路。但人类的适应能力强得可怕,哪怕是这种违反天体物理学的绝境,熬过一个月后,大家似乎也接受了“没有星星”这个设定。

只是最近,那种压抑的宁静下,躁动又开始了。街上莫名其妙发疯的人变多了,精神病院人满为患。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茶几上散乱的打印纸,那是他从实验室带回来的最后一批数据。

红色的笔迹在纸上画满问号和叉号。

作为物理系教授,赵思城这辈子的信仰就是那些恒定不变的公式。万有引力、相对论、量子力学……那是构筑这个世界的钢筋水泥。

可现在,这些钢筋水泥全化了。

重力常数在昨天下午出现千分之三的波动,没有任何引力源靠近。光速在真空中不再恒定,它像一个喝醉酒的醉汉,忽快忽慢。量子纠缠的超距作用,出现肉眼可见的延迟。

这一切都解释不通。

以前遇到物理学乌云,科学家们总想着修修补补,加个“以太”,搞个“暗物质”参数,试图把那摇摇欲坠的大厦给撑住。

但这一次没法补了,这次不是大厦漏雨,是地基没了。

“对于现在的世界来说,之前的科学……全都不对了。”

赵思城在心里给自己的毕生所学判了死刑。当客观规律不再客观,当“可重复性”变成一个笑话,那所谓的科学,就成了最大的迷信。

他把废纸推到一边,从沙发垫下抽出一本线装书,书页泛黄,封面上写着两个隶书大字——《列子》

如果是以前,赵思城看到这种书会嗤之以鼻,觉得这是古人吃饱了撑的臆想。但现在,他读得比谁都认真,甚至在那篇《周穆王》上做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古莽之国……化人……神游……”

赵思城的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纸页。

几天前的那场“死亡”,太真实了。他记得自己在诡异的森林里醒来,记得那个黑衣人,更记得那股无形气压瞬间震碎了他的内脏。

那一瞬间的剧痛,那种生命流逝的冰冷,绝不是大脑皮层能模拟出来的幻觉。他“死”了,然后他又在自家的床上醒来,一身冷汗,心脏狂跳。

“如果那个世界是真的……”赵思城的眼神变得深邃,“那我们这个世界,又算什么?”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古人的智慧,在这个物理学崩塌的末日里,反而显露出一丝诡异的合理。

“爸爸!”

一声清脆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赵思城猛地回神,眼里的深邃瞬间化作慈爱。

他把书合上,看向女儿:“怎么了,小雅?城堡搭好了?”

小雅手里抓着一块红色的三角形积木,歪着头,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

“爸爸,我昨天……好像梦见妈妈了。”

赵思城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

妻子在生小雅的时候大出血,没能下手术台。那时候小雅才刚出生,根本不可能对母亲有任何记忆。家里虽然有照片,但孩子以前从未说过梦见妈妈这种话。

“是吗?”赵思城压下心头的不安,声音保持平稳,“妈妈在梦里……跟你说什么了?”

“妈妈没说话。”

小雅皱着小鼻子,努力回忆:“她站在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周围是白色的雾。她冲我笑,还伸手……好像是想抱我。但是她身后有个黑色的洞,好大好大,把光都吸进去了。”

白色的雾?黑色的洞?

这描述太具体了,不像是小孩子的臆想。

赵思城感觉一股凉气顺着后背往上爬。大黑夜以来,不仅是物理规则在崩坏,生与死的界限似乎也变模糊了。

他听过传闻,最近很多人都说看见了死去的亲人。不是在梦里,有的是在镜子里,有的是在转角的阴影里。

“爸爸,妈妈是不是想我了?”小雅凑过来,趴在赵思城的膝盖上,“我也想妈妈了。虽然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但我知道那是妈妈。”

赵思城喉咙发哽,眼眶有些发热。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女儿柔软的头发。作为科学家,他本该告诉女儿那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大脑皮层的随机放电。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隐约感觉到了那个终点的临近。

实验室的监测数据显示,空间的稳定性正在以几何级数下降。就像一块被拉伸到极致的玻璃,随时都会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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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雅。如果……爸爸是说如果。”赵思城把女儿抱到腿上,像是在讲童话故事,“如果咱们现在住的这个大房子,还有外面的街道,甚至整个世界……突然都不见了,你会害怕吗?”

小雅眨了眨眼,手里还捏着那块积木:“不见了?那是去哪里了?”

“可能……是去了妈妈那个世界。”

赵思城深吸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许是安慰女儿,也许是安慰自己,“那里可能和这里不一样。也许没有积木,也没有电视。但是……妈妈在那儿。”

小雅没有表现出恐惧。她低下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

“真的吗?”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孩子特有的天真:“那我不怕。一点也不怕。”

“哪怕……过去的时候会有点疼?”赵思城试探着问,就像小时候带她去打针前的预警。

“打针我都不哭的!”小雅挺起小胸脯,一脸骄傲,“只要能见到妈妈,疼一下有什么关系?爸爸你会陪我一起去吗?”

“当然。”赵思城用力搂紧了女儿,下巴抵在她稚嫩的肩膀上,“爸爸当然会陪你。无论去哪儿,爸爸都陪着你。”

小雅咯咯笑了起来,然后跳下地,继续去搭她的城堡。

“我要给妈妈也盖个房间,要最大的!”

看着女儿欢快的背影,赵思城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味道”变了。

那不是嗅觉上的味道,而是一种质感。就像一幅画挂久了,纸张开始发脆,颜色开始剥落。周围的一切,墙壁、沙发、空气中的尘埃,都透着一股不真实的疏离感。

“要来了吗……”赵思城喃喃自语。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秒针跳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重。

“哒、哒、哒。”

时间失去了意义,但人类还是习惯用这种方式来记录流逝。

夜深了。

赵思城把玩累的小雅抱到卧室,粉色的小床上,女儿睡得很熟,怀里还抱着一个有些旧了的毛绒兔子。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女儿床边。

他不敢睡,也不想睡。他想在这个世界最后的时刻,再多看女儿几眼。

窗外,原本死寂的黑暗突然有了一丝变化。

不是光,而是震动。一种低频的震动,从地底深处,从天空尽头,甚至从每一个原子的缝隙里传了出来。

赵思城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的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还在闪烁。但那柏油路面,此刻竟像水波一样,泛起一圈圈诡异的涟漪。

“这是……物质解离?”

赵思城的手指扣紧了窗台。他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嗡——”

一声沉闷的巨响,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他脑海深处炸开。

赵思城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像是有人狠狠捏住了他的心脏。他猛地回头,看向床上的小雅。女儿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一句梦话,并没有醒来。

“还好……还好。”

赵思城松了口气,但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窗外的天空,裂开了。

那不是云层裂开,是“天空”这个概念本身裂开了。一道漆黑的、不规则的缝隙,横亘在天际,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剪刀,粗暴地划开了这幅名为“世界”的画布。

缝隙里没有星光,没有虚空,只有一种能把灵魂吸进去的……混沌。

“咔嚓、咔嚓。”

碎裂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

对面的高楼开始倾斜,但没有倒塌,而是在半空中直接解体。钢筋、混凝土、玻璃,在坠落的过程中化作无数细小的方块和光点,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这不是毁灭,这是……删除。

就像电脑清理垃圾文件一样,这个世界正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物理层面抹除。

楼下传来撕心裂肺的吼叫声。

“救命啊!房子没了!”

“那是什……啊!我的手!”

那些声音充满绝望和不解,但在赵思城听来,却显得有些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世界的崩塌速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房间的墙壁开始出现裂纹,那些裂纹里透出的不是隔壁的灯光,而是一片虚无的黑。

赵思城没有逃。他知道,没地方可逃了。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床边,弯腰将熟睡的小雅连同被子一起抱起。

小雅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小手下意识地抓住赵思城的衣领,头往他怀里拱了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乖,睡吧。”

赵思城轻声哄着,手掌在女儿的背上轻轻拍打,“只是做个梦,很快就到了。”

地板开始消失。

先是墙角的衣柜,无声无息地化作光点散去,接着是地板,像融化的冰块一样消退。

赵思城抱着女儿,感觉脚下一空。但他没有坠落,而是悬浮在一片混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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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自己生活了半辈子的家,一点点被黑暗吞噬。结婚照、书架、女儿的玩具……所有承载着记忆的物质,都在这一刻归于虚无。

“这就是……终点吗?”

赵思城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小雅并没有受到影响,她依然睡得香甜,呼吸平稳。那层包裹着世界的毁灭力量,似乎特意绕开了这个孩子。

赵思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变轻,他抬起手,看见指尖正在变得透明,皮肤像沙砾一样随风飘散。

没有疼痛。

相反,有一种卸下千斤重担的轻松。

那些关于引力常数的困惑,那些对世界末日的焦虑,那些作为父亲的担忧……在这一刻,统统随着肉体的消散而远去。

他想起了在古莽国的那次死亡。那个黑衣人下手很重,但那一刻,他并未感到恶意,反而像是一种……强制的解脱。

“也许,这真的不是死亡。”

赵思城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他最后一次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去吧,小雅。去妈妈那里。去那个……也许更真实,也许更虚幻的地方。爸爸……随后就到。”

黑暗彻底笼罩一切。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赵思城看见那道巨大的黑色裂缝中,隐约透出一丝光亮。那光亮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温暖的气息。

就像是……多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妻子站在阳台上,回头对他露出的那个微笑。

“来了。”

赵思城闭上眼睛,坦然地拥抱这最后的崩坏。

世界,归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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