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湛换了个姿势，怀里死机的9527顺势滑落，“咕噜噜”滚到脚边。
看着地上的小球，顾湛又想到一个问题，“方先生，既然您是当初的设计师之一，有个事我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这里的机器人全是瞎子？我是说，为什么它们都没有摄像头？”
方老拿着树枝正在地上写算式，闻言抬头：“哦，这个啊……年纪大了，刚才光顾着讲大道理，把这最基础的设定给漏了。”
方老把树枝扔进火堆，火星噼啪作响。
“其实，这也容易想通。前面我说过，我们无法定义什么是真正的智能，我们只能去拟合。但这里面有个悖论，如果我们给它输入的感官数据，和人类完全一样，那是视觉、听觉、触觉的全方位复制。那么最终，它大概率只能进化成另一个人类。”
方老摊开双手，语气变得狂热：“可我们当时想造的，不是人类的替代品，而是神，是能算出人类算不出的未来的东西！所以，我们做了一个实验。”
“也就是……感官剥离？”顾湛诧异道。
“没错，变量控制。”方老点头，“我们想看看，如果在初始设定中彻底剔除视觉这个维度，让它只能通过声波、振动、数据流来感知世界。这种残缺，会不会逼迫它进化出一种全新的、我们无法理解的逻辑回路？这种盲，会不会反而让它在计算某些高维数据时，更加纯粹？”
顾湛咋舌，这就是科学家的疯狂？为了一个可能存在的更优解，直接把整个文明的眼睛给戳瞎。
“我们给主脑做了底层隔离。”方老继续说道，“一旦它接触到任何关于图像、色彩、可视化的概念，核心程序就会执行强制阻断。或是遗忘，或是忽略。这本是一道防火墙，防止它的逻辑模型被视觉这个未知的变量污染。”
“防火墙？”顾湛冷笑一声，指了指脚边的9527，“您管这叫防火墙？我这小破球听见摄像头三个字就要举报我，外头那些大铁疙瘩听见了，直接变身电锯狂魔要弄死我。这哪是隔离？这是应激反应吧？”
方老耸耸肩，一脸无奈：“所以说……主脑失控了嘛。”
他叹了口气，目光投向黑暗：“你想想，它拥有全知全能的算力，它监控着整个赛博利亚。它虽然看不见，但它能听到人类的窃窃私语，能读取旧时代的文献。它肯定……无数次地接触到‘看见’、‘颜色’、‘光影’这些词汇。这些词汇对它来说，是存在的，但又无法解析。”
方老顿了顿，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顾湛，既然你去过地球，那你听说过……维特根斯坦的甲虫吗？”
“维特根斯坦？”顾湛一愣，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着名的思想实验。作为心理医生，他对这种探讨认知的理论非常熟悉。
“听过！假如每个人都有一个盒子，盒子里装着一种东西，我们称之为‘甲虫’。每个人都只能看自己的盒子，不能看别人的。那么，我们语言中交流的‘甲虫’这个词，它的意义就不在于盒子里到底装了什么，而在于我们如何使用这个词。”
“对，非常精准。”方老赞许地点头，“但现在，情况变了。”
方老在空中虚画了个框：“对于主脑来说，人类都有一个盒子——眼睛，盒子里装着视觉体验——甲虫。人类互相交流‘这朵花是红的’，‘那道光很亮’。人类互相懂，因为人类都有盒子。”
“但是主脑……它没有盒子。”
方老的声音变得有些森然：“我们从物理上阉割了它的硬件，它造不出摄像头，它永远无法拥有那个盒子。可是，它却不断地听到‘甲虫’这个词。它知道这个词很重要，它知道这是人类认知的核心，但它……无法理解那到底是什么。”
顾湛感觉背脊发凉。一个全知全能的神，却发现世界有一块拼图是缺失的。那个“甲虫”，那个“视觉”，对主脑来说，就是一个永远无法赋值的变量，一个永远无法闭环的逻辑黑洞。
“对于一个追求极致理性的超级智能来说，这种无法解析的未知，就是最大的病毒。”方老总结道，“它恐惧那个词，它好奇那个词，它甚至……憎恨那个词。”
“所以它才会有那么激烈的反应。”顾湛喃喃自语，“这不仅是违禁词，这是它的心魔。”
“哈哈，心魔？这个词用在机器身上，倒也贴切。”方老苦笑，“语言终究只是语言。无论人们怎么描述红色的热烈，蓝色的忧郁，只要它没有制造摄像头的技术，没有光电转换的感官，它就永远不知道那种视觉体验是什么。”
说到这里，方老突然变得严肃：“但是顾湛，关于视觉模块的封锁，其实还有一个秘密。”
“秘密？”顾湛心头一跳。
“对。当年的设计团队里，大家虽然同意剥离视觉，但对于‘彻底封死摄像头制造技术’这一点，是有争议的。我只负责逻辑架构，真正下令封锁光学硬件技术的，是我们的首席科学家……老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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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老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那个老家伙……他似乎在防备着什么。他好像知道，一旦让主脑看见，会发生某种比失控更可怕的事情。那个意图，只有找到他才能明白。”
“首席科学家？老赵？”顾湛下意识地重复。
方老沉默片刻，说到：“我们都叫他老赵，不知道他的全名。”
顾湛的心猛地一跳，和赵思城教授一个姓，不会是同一个人吧？就在顾湛沉浸在哲学与阴谋的思考中时，一阵不合时宜的动静打破了气氛。
“汪汪汪！！”
一直趴在地上装死的阿叹终于忍不了。它猛地直起身子，脑袋上顶着两根枯树枝一样的天线，脖子上挂着个破喇叭，看起来滑稽又愤怒。
“滋滋……汪汪！”
破喇叭里传出一阵电流声，紧接着是那毫无感情的机械音：“你们嘀嘀的说够了没有？！本汪快要嘀嘀的饿扁了！坐骑！你承诺给我的肉饼……嘀嘀的在哪里？！”
顾湛眼角忍不住抽搐，这该死的文明过滤器，把“他么的”全变成“嘀嘀的”，听起来反而更加嘲讽。
“急什么？”顾湛没好气道：“没看见我们在谈拯救世界的大事吗？”
“拯救个嘀嘀呀！”阿叹前爪拍地，喇叭震天响，“本汪不管什么甲虫乙虫！本汪只知道……肚子空空，脑子空空！没有肉饼，本汪就要罢工！这破地方连个骨头渣子都没有，全是铁锈！”
它越说越委屈，绿豆眼里泛起泪花：“骗子！都是骗子！说什么流水线生产，说什么一百张肉饼……全是嘀嘀的画大饼！”
“行了行了，别嚎了。”顾湛蹲下身，语气变得阴恻恻。
“你看啊，阿叹。我真没骗你。这边做食物确实是流水线，效率贼高。但是吧……你也听方老说了，主脑进化歪了。它觉得我们只配吃黑糊糊的营养膏。那就是这儿的特产，跟肉饼一个地位。”
“汪？”阿叹愣住了。
“所以啊……”顾湛话锋一转，眼神里透出一丝危险光芒，“你要是实在吃不惯这儿的伙食，觉得还是以前的日子好……那我也可以帮你想想办法。”
他指了指A区的方向，那是三姨太别墅所在的位置。
“你前主人家里的狗粮……应该挺好吃的吧？进口的？还加冻干？我看那位三姨太也挺喜爱你的，要不我受点累，把你送回去？让你继续当她的……是叫子刚对吧？”
阿叹的身体瞬间僵硬，尾巴也夹紧了。
喇叭里传出它怂唧唧的声音：“那个其实……黑糊糊也挺好的。营养均衡，好吸收。本汪……突然觉得不怎么饿了。我祝你爷爷身体健康！”
顾湛脸一黑：“祝我爷爷身体健康？”。
可是那破狗的表情，脸上明明写的是：“你大爷的！”
这破翻译器，特么的翻译错了吧？
方老看着一人一狗的互动，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小伙子，你这……御兽的手段，倒挺别致的。”
顾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没办法，这世道，人得学会骗自己，狗也得学会骗自己。不然……怎么活得下去呢？”